第63章
仙女姐姐。
他只喊了这么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花微杏冲上去解开了他的绳索,却出乎意料地摸到了满手的湿意,再一看那张书桌上被水浸湿的被子。花微杏一下便了然了,美人果然还是发现了她的存在,也不知美人究竟是想让阿秋死还是想让他活下来。
她摇了摇头,暗道这可不是个走神的好时机,便将书桌上的被子扯下来在阿秋身上裹好,便抱起被包成蚕蛹的阿秋,往火场外面冲。
一道火光,将生死隔开。
火光里,美人凄然一笑,终于踏上了归家之路。
宫室被烧了个七七八八,就连杏树也凄惨无比,花微杏现下又没有法力,只能找了个最边角的旧宫室抱着阿秋住了进去。
阿秋乖巧,扯着她的衣袖许久也未曾说话,眼眸里是全然的信任,而非惊惧。
是以,等到花微杏发现自己一副凄惨样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她急忙换下了带血的衣裳,粘连着皮肤的地方便强忍着拽下来,再从满是灰尘的箱奁里找了件宽大的青衣换上。
梳理那乱得和鸡窝有一拼还在被火烧焦了几缕的头发时,花微杏这才瞧见,那藏在头发下的额头上,竟还有着巴掌大的狰狞红印。瞧着不像是天生的胎记,倒像是被烙铁烙在额角。
嘶,什么仇什么怨啊,好生生的姑娘家折腾成这么一副模样。
是的,花微杏终于想起来她为何觉得这姑娘熟悉了,两年前她第一次能借由杏花花粉出游时,曾躲在云层里见过这娇俏的姑娘一眼。
那时姑娘还是个普通宫女,一身皮肤娇嫩白皙,哪里像现在这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感慨之后,花微杏顺带将为姑娘惩治幕后凶手的事儿放进了自己的未来计划里。
至于怀疑对象,那两个小太监嘴里的云袖姑姑,便是第一个了。
做完这些,花微杏便又到了阿秋身边。不管他如何老成,归根结底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整日被母亲非打即骂,这次更是想要活活烧死他。
尽管美人可能不是那么想让他死,但在孩子看来,已经是个很大的事儿了。
她攥着阿秋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脊背,像以前一样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给他听。
这次,阿秋却没有睡着,他睁着紫葡萄一般的眼睛,望着她这样可怖的面容,低声问道。
仙女姐姐,你究竟叫什么名字呢?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也没有问关于母亲的事,反倒是说了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儿。
花微杏猛地笑了出来,她将阿秋的头发揉乱,顶着那张陌生的脸凑到阿秋身边。
我叫离女,你可得记好了。
离女姐姐。
阿秋头一次甜甜地笑了,另一只原本在被子下的手也伸出来放在了花微杏手上。
姐姐别怕,阿秋很聪明,肯定能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那姐姐可就等着了。她点了点阿秋的鼻子,柔声道,但在那之前呢,你可得好好睡觉,长成个芝兰玉树的公子才行啊。
阿秋闻言立马闭上了眼睛,花微杏失笑,将一旁燃着的蜡烛吹灭,和衣躺在了床榻的外头,手则护着阿秋,以防他夜里翻滚摔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大学》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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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太子殿下
花微杏就这么以离女的身份在陶馆待了下来,作为阿秋这么个小皇子的贴身侍女。当然,这也只是说得好听,毕竟整个陶馆只有两个人。
大约过了两天,宫里人才发现陶馆被烧一事。等到层层上报,上头的人拿了主意,真正有人来修缮的时候,离那场葬送了美人的大火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十天里,两人过得与以往并没什么不同,只不过花微杏将修炼改为了编话本。只不过花微杏并不会写字,只能她口述完了由阿秋抄写。
修缮的人看起来并不认识离女,也不在意阿秋这个住在陶馆里五年的皇子。他们来去匆匆,也不怎么和这两人搭话。
阿秋倒还好,他一向不是什么爱热闹的性子,沉下心来读那些美人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书籍时,能做到一日都不说话。
但这可苦了过往悠长岁月除了修炼就是修炼的花微杏,附身后莫名其妙被剥夺了修炼的权利,整天闲的发慌。
她倒是想找仙君问问,可她一来上次去时没认过路,二来作为陶馆的宫女,压根儿出不去陶馆。
于是乎,花微杏另辟蹊径,竟然靠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和阿秋抄好的那些话本子,硬生生让那来修缮宫室的一个工匠同意与她分成卖到宫外赚银子。
如此一来,她和阿秋哪怕在陶馆里,或多或少也有些门路能够搞点肉来吃。且不说离女这么一副破败的身子骨,阿秋也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单他们三天两头送来的那几个白面馒头哪里够吃。
但卖话本子也不是那么快就能拿到银子的,万幸美人机灵,没像前几个妃嫔一样两袖清风的进来。她藏了许多东西,单皇帝宠爱她时赏下的首饰,折卖了也够她们生活一阵子了。
值得庆幸的是,美人似乎很早就预见了自己未来失宠的一幕,竟不知用什么手段将首饰上皇宫的烙印给融了去。这样的首饰拿去民间,也就是稀奇些,不至于惹来什么祸端。
不然,单凭花微杏一个人动动嘴皮子,哪个人也不会傻到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你很缺钱吗?
花微杏摸着袖口里用首饰折来的碎银子,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陶馆清苦,你年岁尚小,若是缺衣少食,日后身子万一哪里不爽利,可不是什么小事。
当然,这话也是糊弄人的。
她和仙君商量好了,等仙君那边做好了初步安排,就会将阿秋接出去,派人尽力地教养他,力求他能够代替仙君凡世的身份完成命运。
这样的清贫日子,注定不会过太久了。
阿秋闻言点了点头,攥着书卷的手都紧了几分,浅淡的唇抿紧,继而又投进了书里去。
花微杏不通人世书籍,大字不识一个,除了能尽力让阿秋吃饱喝足不再受冻之外也做不了什么。
于是乎,陶馆里常常会出现这样的一幕。
穿着深蓝色宽大锦衣的瘦弱姑娘蹲在那张书案旁,一手撩起袖摆,露出一截干枯如木柴、伤痕斑驳的手臂,指尖捏着一块上好的松江墨,在砚台上缓缓晕开。
而端坐在桌前披着一件雪滚毛披风的小郎君已经有了几分书卷气,右眼下的朱红显出几分柔软,看书一目十行,捻过书页的沙沙声不停地响起。
若非这姑娘实在是其貌不扬,读书的人又太小,倒也不失为红袖添香的美谈。
细小的白色从天穹之上倾洒而下,落在书页上瞬间便化作一个几不可见的水渍。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动作,阿秋抬头看了看浅灰色的天空,将书卷收好拢进怀里。
姐姐,我们回去吧。
好。
花微杏应声,眼角处那道狰狞的疤痕刚落了下来,露出粉嫩的新肉,看起来更加可怖了。她弯下腰,将不大的案几端起,跟在阿秋身后进屋。
半年过去了,阿秋身量稍稍蹿高了些。
起初时,花微杏还是捡了些旧衣裳与那些来找她卖话本子的宫女做交易,请她们帮忙按阿秋的身量改改,她则能便宜些卖话本子。
但被阿秋发现后,这个路子就行不通了。
他虽然没明说,但抿着唇板着脸站在那里,除了那一身她十指都扎破了才赶出来的贴身亵衣什么都不肯穿。
没得法子,花微杏只能学,学刺绣学制衣,学烹煮饭食,甚至还把以前她常偷吃的点心的手艺学了过来。
自家的孩子,只能自己宠。
再说了,阿秋读书一日千里,也就是困在这么个破地方没有人知晓。要是在外面,定是六元夺冠、打马御街的天才少年。更别说,阿秋相貌堂堂,再过几年,怕是都不用她拿话本子换东西,只消他冲那些个丫头们笑一笑,保管各种东西拿到手软。
想着杂七杂八的事儿,花微杏将案桌放好,往砚台里注了点清水,便去将炭盆拨得旺一些。
阿秋畏寒,冬日里常常冻到嘴唇泛白也不吭一声。初冬时,炭盆还没升起来的时候,阿秋猛地发了一场高热,烧了三天两夜才好,把花微杏吓得够呛。打那以后,花微杏便日日瞅着炭盆,决不能让它熄灭了。
阿秋依旧在读书,他读起书来是不管时日的,一看便看到深夜也是常有的事儿。若非身边还有个花微杏日日催他安寝,怕是能看到天昏地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