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对方居然以马车奉之,那想必,她在对方眼底的身份颇为尊贵,至少明面上,对方不能如此大张旗鼓地绑人,而是只能借用这种仿佛“出行”一般的幌子。
恰逢车窗上的细帘被风一拂,漏了几丝外头金灿灿的天光,莳婉凝神望去,见马车已经驶出城外,心下一顿。
恰逢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混着风,清晰钻入耳廓,伴着掀开帘子的动静,她慌乱合上了眼,佯装昏迷。
但那句话却因此听了个清楚。
男子的嗓音,字字句句,“有她在,不相信皇帝无动于衷。”
那厢,江煦下榻的行馆内,仍是灯火通明。他尚未安寝,面前的案头上堆积着大量的书信。奏章,叠满眼前。
江煦正对着其中两封思索着,皆是洛阳的官员传来的急报,他仔仔细细看过,左侧言辞温和,右侧则更为激烈些,但归根结底,不过都是在说此地富庶,世家盘根错节,士人学子也有诸多出身此地,而他此次南巡操之过急,恐使得江浙官员心中惶恐。
垂眸片刻,忽地听闻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至,方才派出去的石皖脸色煞白,甚至来不及行礼,“陛下,急报!”
“咱们留守在福济村的人发现夫人居住的院子有异动,等赶去时,人、人已经被劫走了。”
江煦陡然起身,案台上的那两封奏章被长长的衣摆带得散落在地,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冷声道:“可查到她的下落了?”
“看方向,是沿着城外去的,陛下您别急,亲卫们已经追去了。”见江煦复抬眼望来,石皖忙继续道:“是王家的人,传、传信过来。”
他将信笺递上,江煦一目十行扫过,眼底森寒之色更重,一侧,石皖的声音接着响起,“王家的人要求立刻释放被捕的族人,且立刻停止清丈田亩......不然,就等着收......”
“收、收尸。”语罢,石皖已是一身冷汗,浸润整片后背。
谁知,下一刻,他只觉一阵风过,陛下竟已经大步出门,一晃神的功夫,便已是策马奔去。
石皖见状,只得一咬牙,跟着一道。
*
城郊,一处残破的庙宇外,几人迎着冷风而立,身后,乌泱泱大几十人,将庙宇里里外外围住。
殿宇门扉大开,待江煦赶到时,两方人马正在僵持,似乎是听到动静,庙宇门口处,王伟华神情阴骘,瞥过对面,自他身侧,几名同伙亦是心有所感。
“这......是皇帝来了?”
哪怕隔着一定的距离,但为首那人周身的威压也几乎压得他难以喘息,人一来,他便有了某种被盯上的错觉,他下意识紧了紧手边的人。
马背之上,江煦似有所感,视线越过几名贼人,直直落至莳婉身上。
残破的佛像耸立身后,在摇曳的火光下投下几道扭曲的影子,粗粝的麻绳勒着手腕,这侧,莳婉的注意力回笼几分,抬眼,与江煦的目光相撞。
男人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神情似乎因此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龟裂,惊怒、焦灼,还带着丁点儿几不可查的恐惧。
江煦眼底一派惊涛骇浪,莳婉的眼神却很平静,眼眶微微泛着红,宛如结冰的湖面上,稍稍泛起的涟漪。
瞬息无痕,却惊得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肾上腺激素驱使下,那道恐惧无限蔓延,逐渐充满心口。
王伟华见状,心底的把握增至八成,面上冷声道:“退后!若要人活,皇帝单独来见!”说着,便带着人往寺庙内殿退。
帝王眼神犀利,漆黑的眸光与身上墨色的大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王伟华说到一半,见对方久久不曾吩咐亲卫,心里登时狂喜。
这小妮子,果然与其关系匪浅,他卯足力气继续道:“单独来庙内,否则一切免谈!”语罢,话语顺着寒风,一齐飘至庙门外。
这厢,石皖紧随江煦身后,闻言,立刻张嘴便想劝,但触及帝王此刻冷凝的神情,硬生生又将唇齿间的话语咽了回去。
天爷嘞,怎得偏生是撞在这个枪口上!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见帝王翻身下马,周围,有亲卫忍不住出声劝道:“陛下,不可。”
“万一那小贼在庙内布了埋伏,您孤身一人,岂非......?”
江煦站在空地处,发丝微乱,一路疾驰,肩头隐有水雾凝结,他随意扫了眼方才出声劝阻之人,眼底森寒,只一下,那亲卫便被逼得后退几步。
“让弓箭手准备好。”江煦面上神情不变,草草交代两句后,脚下的步子越发迅速,“等朕的信号一到,便动手。”
......
庙宇内,走近,大门尽敞。
江煦兀自向前,不一会儿,与王伟华等人的距离便无限拉近。
见人真的来了,王伟华面上冷冷一笑,慢悠悠道:“皇帝陛下果真豪杰!”
然而此刻,江煦耳底却听不见任何冷嘲热讽之词。
离得近了,莳婉的一切无所遁形,她大约是受了凉,脸色苍白怖人,比刚刚远远瞧见时还要让人心惊。
他冷冷扫来,眼底满是杀意,“放了她。”
“若你就此收手,朕恕王家剩下的人......无罪。”
王伟华被那眼神慑得一滞,随即愈发狠戾,“无罪?!”
“看来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才提的条件,转眼便忘了。”他手腕一动,那原本虚贴在莳婉颈侧的短剑猛地下移,冰冷的刀锋毫无预兆地压上女子单薄的肩头,“无妨,小的来帮您回忆一番。”
王伟华没有用力挥砍,而是带着一种残忍的戏弄,用刀锋贴着女子柔嫩的肌肤,接着,缓缓地、用力地一划。
“刺啦——”
衣帛破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股压迫性的凉意自肩头涌来,剧烈疼痛中,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涌出,浸湿了破损的衣物。
熟悉的血腥味充斥庙中。
莳婉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时苍白,冷风阵阵,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倔强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江煦在对方将短刃压在莳婉肩膀处时便有所预料,几乎是立刻而动,猛然上前,手中长剑一转,借力将莳婉揽入了怀中。
帝王大半后背就在眼前,电光火石间,王伟华循着本能捡起一侧被震掉的匕首,将要向前刺去——
不知何时,窗棂半开,刹那间,一支箭羽直直射来。
瞬时,一阵破空声起。
方才还在叫嚷着的人,顷刻便失了声音。
一时间,周遭陷入一阵诡异的宁静之中,江煦抓住机会,瞬间暴起,庙宇外,守着的亲卫们快速进入,一气呵成。
他们这种地方豪强,哪怕是武艺出众,但若论起真枪实干,与战场上厮杀过的人,则是天壤之别。
寒风呼啸,箭羽精准贯穿王伟华的咽喉,力道极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穿透,瞪圆了眼睛,喉头发出一阵怪异的声响后,旋即便重重栽倒在地。
被清扫过后,这些残余势力本就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现下,近距离得见天子,又是被这般碾压式的打法,自是一下子便失了心气,几乎并未有什么像样的反抗,很快便被彻底歼灭。
周遭,浓重的血腥气蔓延,寒风簌簌,江煦借着亲卫点燃的火把光芒,径直往荒庙去,脚下生风,眨眼便至。
待将人揽入怀中,才发觉她的体温低得可怕,江煦定睛瞧去,顿觉心如刀绞。
她的脸颊上除了有些许磕碰到的淤青,额角处,还有一处明显的擦伤,正朝外渗着血,细密的血珠点缀在她苍白的脸侧,触目惊心。
江煦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下,甫一触及,只觉得比这冬日的风还要冷寒,他嗓音不自觉紧绷,“......莳婉。”仿佛这样连名带姓的呼唤能给他带来几分安全之感,“你感觉如何?”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怀中之人骤然睁眼,四目相对,她的眼底一派清明。
身体各处的疼痛接连涌来,被捆绑勒出的刺痛,以及片刻前被那群歹人扼住喉咙的窒息感,零星的记忆细细闪现脑海。
可莳婉当下,心下,反倒是一种极致诡谲的平静。
和......淡淡的怨怼。
这些人与她所料一致,并不敢真的伤她性命,而是慢刀子割肉,一点儿一点儿地耗着。
江煦见她久久不答,以为是那帮人胆大包天,当即就要来掀她的衣袍,男人宽大的大氅罩在周围,莳婉察觉到他的意图,扯了扯唇角,下意识疼得嘶了一声。
眼底,毫无劫后余生的庆幸,“陛下。”
江煦神色微动,指尖无意识发着颤,想起方才瞧见的眼神,喉间一哽,“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