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莳婉回头瞪他,“怎么?反倒成我的不是了?”她的语气有种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埋怨,“你非得这样......败坏我的名声?”
就算他买下了周围几户人家的房院,这么闹下去,难保不会引来其他窥探的目光。
莳婉深吸一口气,索性大步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去,“过来。”她的语气随意,带着某种有恃无恐的、唤猫猫狗狗的逗弄感。
待到了院子,莳婉先一步敲门进去,见开门的是彩月,安抚性对她笑笑,江煦紧随其后。
人一进来,莳婉便“砰”一下关上了院门,确保外面的视线被皆数隔绝,莳婉转身对彩月道:“你先回屋,我同陛下有些事情要说。”
彩月闻言,似是回想起往事,眼底亦有忧色一闪而过,片刻,还是依言离开。
江煦乖乖待在一旁,他头一遭拥有这样能窥伺莳婉生活的机会,瞥见彩月和她交谈,下意识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几分。
院内,积雪堆在墙角处,白皑皑的一片,覆在地上,偶有几只不知哪儿来的鸟雀飞掠,在地面上踩出几点梅花印记,别具生趣。
但更多的,只简单的几样摆设。
扫帚搭在墙侧,不远处,土盆里还栽种着蒜苗,过了个冬天,绿色的葱头被冻得有几分蔫巴,檐下还挂着腊肉、香肠、红辣椒等等的吃食。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整整近千日。
思及此,江煦心头钝痛更甚,抬眼,又见莳婉转身回来,怒目冷视,他下意识被刺了下,嘴唇嗡动。
不成想,莳婉竟是猛一抬手,狠狠掴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当下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极为刺耳。
这下又快又很,她心中怨恨,自是用足了力气。
江煦被打得无意识脸庞侧偏,他缓缓扭头,再度望来,眼底情愫复杂,肆意翻涌,恍然瞧着,似有锥心之痛。
男人目光沉沉,不发一言,然而,莳婉却早被这一系列的行为惹得心下厌烦,寒声道:“你好歹贵为天子,能不能不要这般出尔反尔?!”
大概也是被这道复杂眼神激起了某些从前的记忆,她沉默了几息,才继续道:“江煦,你扪心自问,这和从前将我关在那个暗室里,逼得我从高台上跳下去......这和过去的一切,有何不同?”
江煦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刺痛的嘴角,嗓音低哑,带着一种试图解释的意味,“有不同。”他上前一步,目光紧追着她,“我没有强行破门而入,而是......买下了附近的宅子。”
说着,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可笑,下意识承诺道:“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更不会如过去那般......”
说到最后,音量可疑地低了下去,“强迫你。”
莳婉听了这话,语气一顿,深吸一口气,冷嗤一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你当真觉得......你没强迫我?”
她远眺墙那边,意有所指,“这不过是一座更大的笼子而已。”
意识到莳婉态度更冷,江煦话语里带上了一股有些笨拙的讨好,和某种斟酌词句,“莳婉,我正在按你能接受的方式改变,你能不能......也对我笑笑?”
别这么冷着脸,仿佛她和那劳什子彩月才是一家人,而他与她的这四年爱恨,反倒只是轻飘飘的一页,翻过便无痕了。
说着,他的神情有几分不解,“为何会是更大的笼子?哪怕是过去,若非你执意要离开,其实那时......我给你的自由也已经很大了。”
“你可以自由外出,如果你生下我们俩人的孩子,那......”
“可以了。”她打断道。
“江煦,你回去吧。”莳婉语气疲惫至极,“可以自由外出,自由采买,未来说不定能自由赴宴、自由结识那些高官妻眷。”
“从头至尾,也就是这些‘自由’。”
这回,莳婉脸上的嘲讽之色丝毫不掩,落在江煦眼底,奇异地与两年多之前那一刻悄然重叠,“若真是言出必行,按我的方式,那你现在就应该滚回洛阳。”
“滚回皇宫。”
“那么多事情,非得赖在我这个小院做什么呢?”
她的话语又快又急,驱逐的意味很是明显,然,落在江煦耳畔,他却总是能奇妙地安慰自己,找出那一份甜。
一时间,江煦心底漫上一种扭曲的、有些诡异的爽感,“......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担心他久不归朝,朝堂上的臣子们恐有异心?不等莳婉反驳,他便似自欺欺人一般,兀自继续说了下去,“放心,朝堂上,我自有安排。”
莳婉瞥见他这副模样,忽地轻声笑了笑。
霎时,美人展颜,周遭冰雪消融。
江煦只觉得心下一动,便听到她说,“好,那出去说。”
他一时有些受宠若惊,见她示意,下意识先一步出了门,下一刻,便见大门快速合拢。
一丝缝隙也不曾留。
江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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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自欺欺人不可取[眼镜]
第97章 相欠 “因为你,我可是差点儿又死了一……
入夜, 积雪盈尺,寒气扑面。
上次不欢而散后,江煦之后几次上门都接连吃了闭门羹, 连派过去当看护的人也被莳婉寻了各种由头支了回来。
几次来回,虽刻意小心行事, 但江煦清扫江浙一带的蛀虫时, 手段雷霆, 官员们如今已经分成了极为极端的两派。
要么心存恐惧, 洗心革面;要么怀恨在心,以待来日。
王伟华便是后者, 他本为地方豪强, 把控着江浙下首的几个州县内的漕运生意, 可谓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谁知天子一朝南巡, 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院内, 几人聚在一处。
有人提议道:“如今已是初九, 皇帝却还没有回程的意思,莫不是还有后手?”
另一男子道:“皇帝频繁出入福济村,且高价回收那些宅子, 两者相加, 实属蹊跷。”
他们皆是被清扫过后、托了几层关系才得以保住几分资产的人,同病相怜, 其中, 又以王伟华损失最为惨重。
这些消息是他们多方打探得来,但说到底,最后的肯首,还是要依赖王家。
王伟华沉思片刻, 道:“我有一族亲曾接待过陛下,他告诉我陛下对一汤羹颇为喜爱,还曾去拜访过那汤羹店的老板。”
“可如今......新年时节,那老板旗下的三家铺子都已经闭门谢客,陛下却仍在福济村待着,可见,对汤羹口味喜爱是假,与那老板颇有渊源才是真。”
其余几人闻言,有人疑惑出声,“......那老板好像也姓王,说不定是你什么旁支家的亲戚?”
“而且......”那人想到某种可能性,声调都低了几分,“此人的男子啊。”
陛下如此苦苦追求一个男子,又是高价购入房舍,又是花费时间停留的,总不能是只为了什么汤羹秘方吧?
前朝,洛阳城那些皇亲贵胄们可没少做这档子事儿。
王伟华瞟他一眼,冷哼一声,“男子?”他狭长的眸子眯成细长的一条,“女扮男装,倒是与那些胭脂俗粉不同,也更有一番韵味呢。”
此言一出,几人闻言,登时惊疑不定道:“这......?”
“竟还有此事?!”
王伟华见他们几人大惊小怪,眉梢微挑,心中一时闪过一丝自得,道:“不仅如此,这女子与当今圣上更是颇有渊源。”
“有她在,咱们才方能求得一线生机。”思及此,他的眼底隐有疯狂之色闪过,须臾,终一锤定音,“将此人绑来,即有了天大的筹码。”
“可......一较高下,断尾求生。”
......
*
过了几日,年节气氛淡去几分。
窗棂外,暗香盈动,影影绰绰,莳婉盯了会儿,只觉得外头像是有什么东西。
江煦很有几日没再来她眼前晃悠,她只当他学乖了、死心了,再不提此人,只安静守着自个儿的一亩三分地。
今日一高兴,难免多饮,佳酿后劲上头,她起身去开窗透风。
谁知下一刻,却陡然昏了过去。
待她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日落西沉,莳婉脑中万千思绪骤然炸开,她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马车上。
外头尽是马匹奔腾的声响,入目一片漆黑。
许是先前有过这样的遭遇,也或是是这两年多的光景有些长进,这一回,她心底反倒奇异地添了几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