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当真讽刺。
坐在马背上,江煦的目光停驻在几处高楼上,须臾,许久之前就存在着的、一种混合着绝对掌控和阴暗占有欲的念头,再次悄然漫上心头。
顺理成章。
他......要在这座城池的最深处,为莳婉建造一座牢笼。
要极尽奢华,雕栏玉砌,打造一个金碧辉煌、举世无双的囚笼。让她衣食无忧,让她享尽世人艳羡的一切物质荣宠!却唯独……
没有莳婉所奢求的自由。
她越是恨这镣铐,恨这束缚,越是恨......他,他便越是要给她天下最华丽的镣铐,最舒适的束缚,不死不休,长年累月,直到她彻底驯服,直到他……
厌倦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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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下章死遁[眼镜]
第83章 火海 旧时戏言,今日成真。
景泰六年, 秋十月。
靖北王率精锐暗行至洛阳城边,时东侧门守备空虚,皇都内, 太后宁氏专权于内,闻此噩耗, 朝中立刻调遣守卫增防, 然, 帝师重度昏迷, 群臣无首,仓促迎战, 加之靖北王麾下乃百战之军, 攻势如潮, 至冬十一月庚寅戌时, 皇都陷, 距围城交战, 仅仅二十余日。
是夜, 宫阙颓败,杀声震天。
昔日精心护理的花卉奇景,此刻已是被四处逃窜的宫人们踩得面目全非, 夜风猎猎, 冬日天寒,太后宁霏霏踱步至殿内, 挥避伺候的亲信, 独身前往内室。
榻上,帝师宁鸿面色苍白,似睡非睡,太医们用了众多法子, 仍是收效甚微,宁霏霏每每听见这些禀告,心中便是极为快意。
内室空旷,烛火摇曳,映出她雪白而扭曲的面容,“兄长未醒,小妹方才敢说些心里话。”
“小妹......无兄长庇护,果然是寸步难行。”
当今小陛下元绪虽为她亲子,可元绪是先帝遗腹子,往常有宁鸿这个同出一族的兄长在,一切尚且平和,等他倒下,这些豺狼虎豹方才露出獠牙,人人都想着在她宁霏霏身上咬下一块儿肉。
榻上,宁鸿精神不济,眼睫微颤。
宁太后一直关注着,见状,立刻理了理发髻,柔声道:“哥哥,你醒了?”见榻上的人微微睁开眸子,她唇角间弧度更甚,“哥哥可知,靖北王的兵马已破三处城门,只剩正门......”
不过,正门,大约也就是今晚了。
宁鸿反应片刻,重重的喘息声,好似命不久矣,“小陛下......如何?”
“小陛下?”宁太后笑了笑,“绪儿极为依赖我,自然是在我身边。”
她语焉不详,好似感叹,道:“我还以为,这样要紧的时刻,你会先问问那位悦贵妃。”
思及此,宁太后一时竟有些恶趣味,若是兄长得知,此人已经命丧黄泉,唯有几个亲信,还在四处逃窜、躲避,又将作何反应。
若是他没中毒,会不会为这个女人安排所谓的“后路”。
宁太后紧紧盯着,不放过榻上之人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这回,宁鸿沉默良久,“你应该先护陛下出......”
“出?”宁太后将亲信早早放在一旁案几上的汤盏端起,轻轻匀了匀,霎时,碗里黝黑的药汁漾出几圈波纹,须臾,又再度清晰映照出她脸上的冰冷和恨意,“普天之下,何处可去?”
她凝视着这个自幼倾慕的兄长,眼底诸多情愫翻滚,痴心、怨恨和某种走至尽头的疯狂,“你从来都是应该,我应该如何,应该如何......!”
“哥哥,你能克制,知晓该如何,便要求旁人......也要如此吗?”
宁太后的语气平缓下来,平铺直述,“绪儿不是这块儿料。”
“你......也不是。”
既然走错了路,那自然是毁干净了最好,免得,还要留下蛛丝马迹,还要旁观新的胜利者,还要......她亲眼看着自己倾慕多年的兄长,爱上旁人。
一次不够,那就再添剂量。
“哥哥,快喝药吧。”宁太后眉眼低垂,指尖的丹蔻如血般鲜红夺目,“待局势稍定......”
谎言说到一半儿,宁太后忽地没了声音,入目所及,宁鸿毫不犹豫接过碗盏,一饮而尽。
他做完这个动作便已经似是力竭,静静凝视着她。
宁太后下意识紧张起来,然而没过几息,对方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片刻,黑色的鲜血从喉咙溢出,宁鸿好似早有预料,神情丝毫未变。
“咳咳......如果这样能使你安心,能放陛下一条生路。”说完这句,他便要缓上好一会儿,捂着咽喉,但事与愿违,鲜血更甚。
宁太后眼底隐有泪光,混合着狠厉之色,踉跄着起身,撤开几步,拉远了两人的距离。
半晌,兄长喑哑的话语徐徐落入耳畔,重如千斤。
“我......无悔。”
无悔?
好一个无悔!
须臾,殿内火光骤起,熊熊大火,借助风势,不消片刻,便彻底蚕食周遭的一切。
待江煦的铁骑冲破最后一丝防线,便见焦梁断柱,宁鸿的尸身与悦贵妃覃氏的残骸被尽数找到,而宁太后独自失神坐在台阶前,身后,是漫天的火海。
......
子时,江煦立于宫内某处,俯瞰着这座刚刚臣服于他脚下的宫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烧焦的气味,宁太后的亲信受她指使,批量纵火,过了两个时辰,大火仍未完全扑灭,黑烟滚滚,扭曲地蔓延至天际。
冷月高悬,似乎也被这数股浓烟熏得失了几分光泽。
宁太后本人已经被押入牢中,吏部尚书裴晟早在得到风声时便已经急流勇退,带着部分族人撤出,其余众人,自是没有一争之力。大军当前,刀刃染血,不会有任何一人会在这会儿跳出来,前车之鉴,杀鸡儆猴之效,如今,已让整个皇宫有种诡异的平静。
小皇帝虽不知所踪,但也不过是丧家之犬,皇都洛阳,已尽在掌控之中。
更不必说,史书工笔,向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他日青史之上,今夜也大约就是煌煌一页。
常理来说,江煦此刻样当是极为快意,可不知为何,他望着那一片尚未熄灭的火海,听着风声中的呜咽声,心底竟是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闷和烦躁。
或许是这胜利是他计划许久、迟早会握在手中的,也或许上天待他不薄,来的太轻易,反而失了滋味。
江煦心底思绪翻涌,一时也说不出缘由,索性挥去那丝不合时宜的情绪,沉声道:“清理战场,肃清余党,严加看管,待日后本王自有决断。”
“是!”麾下将领领命而去。
这厢,江煦事无巨细吩咐完,确保无遗漏,甫一转身,心头此刻,无端滋生出一股莫名的急切。
他想回去,去洛阳城边缘城郊处,他关押着莳婉的地方。
*
另一侧,莳婉既已经下定决心,便不会再犹豫徘徊。
自数日前,她将信全须全尾递给彩月等人后,便一直耐心等着,信上一应俱全,将她的计划尽数托出。
伽纭虽确实是曾姑姑的女儿,但归根结底,也是悦贵妃那边的人,对方极大可能是她的生身母亲,可两人多年未见,莳婉也只当做她死了,能如此快速找到她,索性便也借了这股东风。
两人各怀心思,十来日的筹划,便已是万事俱备。
江煦忙于前线战场的厮杀,连看守她的人,都比原先在戍边时少了些许。
见伽纭今日越发焦躁,莳婉掩去眼底思绪,只道:“我知晓你在洛阳城内为你家娘娘办事,门路众多,待今夜事成,我便将那令牌系在你身上,以示诚意,如此......贴身些,外头看守着的兵卒也不会那么轻易察觉。”
伽纭这会儿心里有些不安,闻言,不疑有她,正色道:“娘娘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今夜瞧着宫中很不太平,待交易达成,我得在明日晚些时候溜进宫中一趟。”
莳婉想到彩月她们的嘱咐,点点头,应了句。
彩月曾言她同乡有一人,名唤乔祖伊,身负奇能,可解锁链之困,再事先滚一身特质材料,能保其在火中好一会儿行动自如。当初为了掩人耳目,江煦特意命手下将屋舍选在城郊,后方,满是丛林杂草,虽是冬季,但皇都周围,栽种的植物种类五花八门,竟还是茂密得紧。
等火势一起,便可在伽纭的安排下溜出。
但......
回神,莳婉取下令牌,被她戴了这么些时日,令牌不复原先的冰冷,反而带上了几丝她自身的体温,不高,但也算暖和。
“你还有什么亲人在世上吗?”莳婉忽地道。
伽纭面露疑惑,但见莳婉面色苍白,猜想或许是要做这种事情,她心底也紧张,便实话实说道:“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