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混乱的情感, 混乱的关系,混乱的......一切。
江煦等了几瞬, 瞥见她脸上的挣扎之色, 忽地也止住了话茬。
任何人,对待死亡,都有着最天然的抗拒和惧意,不必再苦苦纠缠和试探了, 莳婉,不是已经给他答案了吗?
思及此,他眼底最后一次极其微弱的,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某些情愫,也在此时彻底熄灭,嘲讽和彻骨恨意渐渐占据上风,化在眼底,转化成一种了然之情。
他退开了些距离,目光缓慢从她身上挪开,仿佛再多看一眼,便会厌烦,讥讽道:“做不到的事情,为何......要轻易说出口?”字字如刀,刮过莳婉的脸颊。
顿了顿,在她身上的桃红襦裙上略有停顿,“同样,既是欺骗,你往后也不必总故作姿态地承诺了。”
何必还穿着他命人送去的这身衣裳?桃红......
江煦淡声道:“桃红乃妾室所穿,但......”
“莳婉。”他唤她的名字,语气却再无波澜,格外讽刺,“你确实不配此位。”
不配当他的妾室,不配为他生下子嗣,更不配......让他如此耿耿于怀,爱恨嗔痴,皆系于此。
这般也好......江煦微垂下眼睫,心底反倒掠过一丝扭曲的平静。
她不愿,那他也不必再勉强,得不到真心,能牢牢锁住这具驱壳,那也是极好的,这样,她便永永远远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待他挥军洛阳,清除完那些碍眼的蠹虫,彻底登上高位,再无后顾之忧......他尽可以将她牢牢绑在身边,折断她的所有羽翼,磨平棱角,让她只能仰仗他的鼻息而活。
直到......他玩腻了为止。
回神,江煦眼底的最后一丝情绪也淡了下去,渐渐沉淀,宛如幽潭。
见莳婉仍是愣愣地望来,转身,大步走至桌案,不再看她,语气平静极了,“自己滚回去,能少受些罪。”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两名亲卫上前,停在莳婉身侧两步,虽未明言,但意思已是极为明显。
莳婉见状,努力稳住身子,试图起身,但她身子虚弱,还是不可避免地踉跄了下。江煦如今的模样,想来......她应当也是达到麻痹对方的目的了。
只是......
只是......
沉默几息,她低声问道:“你的伤......如何了?”然,话语声响彻室内,却犹如石子入湖内,除了几丝漾起的涟漪,旁的,丝毫不剩。
久久无人回答。
......
又过了几日,莳婉恢复了些精气神,堪堪好转,便骤然得知江煦要带她一道去洛阳。
皇都洛阳。
她从未去过这种奢靡之地,她的国家只能算是小国,不甚起眼,莳婉出生时,虽也享受了几年的锦衣玉食,可那时,她的记忆还很模糊。后来几经波折来到元朝,一路上都曾听闻南元皇都的奢华景象。
繁华鼎盛、熙攘喧嚣。
但此刻......江煦吞并幽州,彻底料理好整个北方,这样的时候去洛阳,比起“拜访”“应邀”,则更像是“宣战”和“出兵”。
莳婉静静听着丫鬟侃侃而谈,面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不知是否有伽纭那边人的功劳,还是江煦确实是不愿再多在她身上下功夫了。
总归,这次伺候的人,停留的时间,稍稍长了那么一些,且,应当也是被事先交代过,说辞一致,明里暗里,都是在规劝她。
出发当日,莳婉临上马车前,才远远瞧见了江煦,两人时隔多日未见,他正低声与身侧的亲卫低声交谈着什么,片刻,略一挥动缰绳,骑马而来,在她的车架旁勒停。
低低的交谈声透过马车的帘子,断断续续顺着风声飘进,“......病重,天赐良机,万不可功亏一篑。”
“......兵分几路......严加看管。”
莳婉眼观鼻鼻观心,听到最后,马蹄声渐远,江煦也没有掀开帘子。驾车前行几日后,又一路乘船,再转马车颠簸数夜,十月中旬,一行人悄然进入洛阳城。
没有接踵而至的人流,市集更是少见,甚至没有多余的炊烟,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街道,坊市门户紧闭,就算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是面色惶惶,只一个劲儿低头往前走,不敢东张西望。
莳婉倚在车窗边,长途跋涉下,脸色再度变得苍白脆弱,整个人沾染着几丝恹恹病气。脚踝上的镣铐被长裙遮掩,几乎看不太出来,但路途中,为数不多的几次走动,乃至马车颠簸等等,都会带来一阵痛楚。
江煦本人虽没来洛阳,却是命亲信紧紧盯着她,且瞧着洛阳城这萧瑟低沉的氛围,可见皇都内亦是人人自危。
她忽地想到临行前听到的那些话语,当时,曾提及有人病危,可见......此人位高权重,在朝堂上地位超然,能让权贵也低调躲避的,也就是那几人而已。
莳婉想了会儿,默默记下此事,转头便想去寻伽纭,谁知,一抬眼,却见到不远处,有一妇人正怔怔地望着这边,见莳婉望来,面色登时一亮。
粗布麻衣,眉眼熠熠,正是彩月,自她身后,还零零散散跟着几人,画澜亦在其中。
莳婉定定望了几息,又怕盯着她的亲卫察觉端倪,只得暗自记下周边景象,佯装赏景,和彩月一行人你来我往瞧了片刻。
好在,亲卫许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接应,也或许是莳婉这一路上极为乖顺,眼下她这番兴致勃勃的赏景举动,倒是没惹来怀疑和注意。
心中思绪纷杂,安顿好的当夜,莳婉便寻了借口,找了伽纭来,对方应当是用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法子联系上了宫中,一见面,立刻道:“姑娘是不是想要问宫中的情况?”
莳婉不放心她,却也知晓,这种明码交换,筹码相等的交易,短暂时期,也能维持得住平衡,“街上人人自危,今日这一路,气氛亦是极为紧张,想来是宫中有意外。”
她问道:“只是......是谁?”
伽纭不瞒她,低声道:“宁大人......怕是不好了。”
莳婉一怔,但旋即又觉得这个人,恰是“合情合理”,如果是旁人,也许洛阳城还不会变成今日之貌,但偏偏是......太后娘娘的兄长,当今帝师。
“那小陛下呢......?”莳婉先前也曾耳濡目染,对朝堂局势知晓些许,不由得道:“裴尚书没有借此发难?”
可伽纭的神情,却是有些一言难尽,她似乎是在权衡,犹豫几息,还是开口道:“贵妃与宁大人有旧,知晓些许内情,宁大人突然昏厥,不是别的,像是......中毒。”
提起这茬,两人一时都不再出声。
莳婉不知江煦的计划,只直觉觉得,最多再有小几日,这人怕是就要寻个什么由头进入洛阳城了。宁鸿德高望重,绝非裴晟那种利欲熏心之人可比,如今他骤然昏迷,朝堂上定是一团乱麻,甚至连禁军都抽调了出来......
此类种种,她虽不知细节,却也知晓是风雨欲来,比之靖北军,洛阳的人马,便显得有些不够看了,战场上厮杀来的兵卒,到底比这些草包要厉害许多,那......她这幅令牌,想必,能发挥更大的效果。
思绪回笼,莳婉佯装不经意道:“我有一请求,不知你能否相助?”
果不其然,伽纭这次答应地仍是极为爽快,“何事?”
莳婉微垂着眼,浓密的眼睫遮住了那双琥珀色眸子里的所有色彩,只余下嗓音中的无措和怅然,“我这儿有一封信,想请你帮我放在一处地方。”
她想到彩月几人,不由得匀了匀呼吸,拿出信笺道:“你是个聪明人,又一心为着你家娘娘,虽然多年未见,但我觉得,若是曾姑姑在天有灵,知晓你仍衷心其主,定也是极为欣慰的。”
在洛阳,靖北王本人未到,传个消息,那自然是手到擒来。
伽纭闻言,凝视了她许久,目光在那张没有一字的纸张上略一停留,沉默几息,方才恭敬答道:“姑娘安心,我省的。”
只是......
伽纭躬身退下,回望了眼皇都的方向,久久不语。
只是,这样的消息,总得报给娘娘知会一声。
*
秋日天寒,远山褪去青黛。枯黄一片,相互交错。
江煦一路慢行,冷冷扫过周遭景象,过去,他曾数次途径这条官道,尚未入城,便能感受到无尽的繁华。良田千顷,道路两侧,酒肆茶馆林立,迎来送往,好不热闹,往内,更是达官显贵,络绎不绝。
那是何等的烈火烹油、鲜花锦簇的盛景?凋敝至如今......不过一场虚幻美梦,奢靡极致,内里已是满目疮痍,撕开外里,实则血淋淋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