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江煦没拒绝,她心中不由得一喜,这会儿听到这话,下意识瞟了她一眼,镇定道:“这一年多,我也学了很多嘛。”
“人都是慢慢成长的。”
她不欲多言,草草扯了两句便快步离开,走到门边,仍能感受到江煦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小厨房就在卧房隔壁,说是小厨房,其实也就是个简易的、熬制汤药,热些饭菜的地方,这段日子,莳婉每日的吃食,是由外头的侍卫端进来的,并不在一侧的小厨房内烹煮。
莳婉将她拜托伽纭寻来的那些强效安神助眠的药材混入汤中,她找下人提前试过药性,这药足够令普通女子昏睡上足足半日,但考虑到江煦身强体壮,且是练武之人,药的效用无疑会大打折扣。
又担心着剂量,莳婉犹豫两息,还是没敢放太多。
一回生二回熟,但江煦这人鼻子极其灵敏,一点儿不对便是功亏一篑,如此,还是慎重为好。
待回到卧房,便见男人早已靠在软榻上,正闭目养神。
莳婉将汤盏放置一旁的案几上,抬眸望他,“趁热喝吧,免得凉了。”
江煦似乎真的听进去了她片刻之前的话,两人之间的气氛,虽比不上从前,可相较于上次,却是好上不少了。
他看了眼那碗深褐色的汤药,又转头看了看她,黑色的眸子,极为深邃,仿佛一眼便能瞧清她内心深处的那些想法和卑劣的伪装。
莳婉只觉心跳骤停。
好在,江煦的视线短暂掠过,什么也没说,端起碗,轻轻吹了两下,霎时,一股氤氲的热气翻腾,模糊了男人的神色,接着,他端起碗便一饮而尽。
喝完,又将汤盏放回原处,一切不过几息的功夫,稀松平常。
莳婉眨了眨眼睫,道:“怎样?味道如何?”
江煦沉默了会儿,哂笑一声道:“好不容易做了点儿事情讨我欢心,便迫不及待想要交换了?”
莳婉一怔,抿唇道:“我只是问问......看看我的手艺是不是退步了。”
“你多想了。”
江煦神色不变,手掌轻拍身侧,“过来。”片刻,见莳婉乖乖坐定,总算是心情好转些许。
他没给她逃离的机会,身子微微侧着,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嗓音极低,带着某种危险,隐含磁性,“多想?未必吧。”
江煦佯装不经意地从颈间解下一条丝绳,莳婉呼吸一紧,不由自主目光追随,黑灰色的绳,下面坠着一块儿古玉一般的令牌,定睛去瞧,上头刻着繁复的纹路。
她敏锐意识到此物非同寻常,正思忖着,便听江煦道:“这个,跟了我许多年,出生入死数次,也算是......颇有来历。”
“你既然为我洗手作羹汤,总不好让你空手而归。”
他自然不会告诉她,此物是“护身符”,但同样,亦是“催命符”。
他江煦在,那便是一种保护,倘若......他不在,那则是,杀人利器。
回神,面上,江煦淡声道:“你可以理解成一种免死金牌,保你平安的。”
莳婉闻言,强压住心底的纷杂思绪,努力让自己不要颤抖得太厉害,面上慢慢地勾勒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迟疑,生生等了几息,这才伸出手去接。
令牌甫一入手,带着一股凉意,轻轻摩挲间,依稀可觉江煦身上的余温。
身旁,江煦忽地虚握住她的手,语气如常问道:“可要帮你带上?”他的眼底黑沉沉的,掠过一丝极其幽暗的光,速度极快,快到,莳婉几乎捕捉不住。
唯独低沉的,甚至是带着点儿调笑意味的嗓音,字字清晰,落入耳畔,“不然......”
“我看,你怕是惦念着呢。”
第80章 痛楚 “刺啊,刺得再深点儿,不是恨我……
莳婉神色一顿, 假装没听懂这话,只道:“是你说要给我带的,结果又说是我贪心。”
“真是奇怪的很。”
江煦语气随意, “不过是玩笑话,倒还惹得你不安了。”见莳婉面色苍白, 眼下隐有青黑, 软了语调, 道:“可见, 是我的不是。”
一双黑眸深不见底,继续锁着她, 疲倦的脸庞上是奇异的、近乎享受的平静。
莳婉屏气凝神, 此刻, 她总疑心着, 觉得被看穿,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待她平定思绪, 又听到江煦唤她,“凑近些。”
她一怔,“......什么?”
江煦像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摊开掌心, 看她,“我帮你戴上。”说着, 就要来拿令牌。
莳婉瞳孔微缩, 心脏也止不住地狂跳起来,她直觉似乎有些不对,但这样的筹码横亘眼前,谁也无法抵抗。
她紧抿着唇, 故作矜持,“还是别了。”
“免得你总怀疑我,还是不要了。”
“哦?”江煦眉梢微挑,语调带着一股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为何不要?是怕了?”
他故作思考,道:“你不是心中不安,一直想要个防身的?”
莳婉强忍恐惧和紧张,避开他那道迫人的视线,“我只是觉得......时机不对。”他们两人如今已是不死不休,今夜,不过是暂时性的“和平”。
如同先前许多次一样。
莳婉压下心中欲念,镇定道:“此物是你贴身之物,过于贵重,我受不起。”
她这么一说,江煦沉默了会儿。
气氛一时又生出几分窒息,莳婉虽刻意避开,但仍能感觉到,江煦正在审视着她,大约是在评估,她如今这份“乖顺”的真假。
须臾,方才平淡开口,“怕什么?”这样,倒显得装腔作势,不聪明。
他神色不变,“我既然给你,你便受得起。”
江煦这句话好似千斤之重,伴着如有实质的探究感,刮过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丝丝缕缕,直入她心。
莳婉闻言,面上平静点点头,乖巧将令牌递了过去,垂下脑袋,片刻,一股熟悉的气息笼罩,她下意识绷紧身子,直至对方退开。
江煦再度阖眼,语气里疲惫之意更浓,“夜深了,睡吧。”他这么平淡的态度,倒是惹得莳婉忍不住猜疑起来,但也只是一瞬,便立刻跟着上榻。
......
入夜,万籁俱静,偶有风声。
江煦睡得很沉,英俊的面容褪去了惯常所见的锋利和冷淡,打眼望去,竟恍然显出几分柔和之意,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莳婉静静凝视片刻,心底万千滋味,凝成一片,她轻轻拿出藏着的匕首,举起刀刃,隔了点儿距离,刀尖正对准江煦的心口处。
然而,不知为何,她手抖得厉害。
胸口处的那枚令牌轻轻贴在心口,如烙印一般,时刻扰乱着她的心。
没有回头路了......
江煦已然彻底被挑起了怒意,洛阳那些人又这么柔和地、几次三番地来谈合作,那显然,那边是并不占上风的。
莳婉虽不精政事,却也知晓,待到江煦势力再继续壮大,她想要再做什么,都是徒劳。倒不如如今,拼死一搏,还能为将来挣得零星的筹码,反正,有这道令牌在,挟此威胁,也能保住一条命。
但一方面,她却也疑心,只觉得这一切有些太顺利。
就好像......
她初次出逃那回一般。
莳婉忍不住放轻了呼吸,眼神有一瞬的涣散。
如果......
不是他江煦的人横插一脚,那夜,她合该在那艘船上,一路泛舟水上,早早就逃之夭夭了。
根本不是去济川,不是去任何她不想去、只能被动选择的地方,也不会......有这之后所遭受的一切折磨。
恨意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相互拉拽,自我说服,最终,莳婉心一横,举起刀刃向下——
下一刻,江煦陡然睁眼。
男人的一双黑眸里完全没有刚醒时候的迷蒙,取而代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冰冷,静静地注视着她,连带着,也看到了她手中即将落下的尖刃。
没有惊怒,也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莳婉的手臂僵在半空,血液仿佛在此刻凝固,大脑有一刹那的空白。
黑暗之中,入目,江煦眸色极冷,几息后,见莳婉没有动作,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像是在嘲讽,也更像是......
某种意料之内的纵容。
紧接着,在莳婉完全无法理解、亦无法反应的注视下,反握着她的手腕,狠狠往下一拉。
瞬间,利刃割破衣料,没入血肉,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温热的鲜血漫出,浸透锦被,染红了两人的衣袍。
连带着江煦攥着她时,身上的体温,也是极为滚烫,与鲜血黏腻的触感相互拉扯着,冲击着她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