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更为神往。
只是,莳婉果然还是在躲他。
还是,会躲他。
压抑着的某种冲动一次次随着手掌的拂动而剧烈跳跃着、嘶喊着,像是一枚钉在他骨髓深处的钉子,无法消失,无法触碰。
但只要一想到。
一想到......
黑夜中,他的喘息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又在某一瞬间,攀至极点,了无动静。
*
翌日,莳婉醒来照例用过早膳,便听见外头噼里啪啦的动静,新年的余温尚未完全消散,明日便是正月十五,大街小巷皆是喜气洋洋。
晨起时,江煦早已经离开,两人同塌而眠有些日子,哪怕是时隔许久,莳婉发觉她竟也比想象中适应得要快上许多。
思绪稍定,她想到昨日答应林斐然的请求,寻了个由头便往外去,宅院在她离开后翻新过,细细修葺后,原来的七进院落占地便十分广大,莳婉一路往东走去,又见早早挂起了兔儿灯,在白日的冷风里一阵一阵地抖动着,煞是可爱。
腊月将尽,庭中还绽放着的几棵梅花树已结满朱砂似的花苞,积雪压枝时,偶有“啪”的轻响,她顺着走过,嗅着阵阵芬芳,心情不自觉好上许多。
谁知临到玄悯门前,却见到一不速之客。
江煦似是正与亲卫嘱咐着些什么,他披着黑狐裘站在门扉外,颀长的身影立于漫天薄雪下,显出些锋利的俊美来,见是莳婉,眉梢微挑。
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复杂神色,先是看了看她的脸色,而后短暂瞥了眼她身上的衣裳。
“天气寒凉,怎得这会儿出来了?”目光扫过她身后候着的丫鬟,嗓音淡淡,却无端叫人觉出几丝......生气的意味?
谁又惹他了?神经。
“在屋里待久了,难免想出来走走。”
江煦不为所动,“这么大的地方,就凑巧走到这里了?”语罢,视线瞟过身后的院落,暗示道:“真是少见。”
莳婉无奈道:“......你怎得整日疑神疑鬼的?”她本是想着寻找逃跑的机会,可戍边是他江煦的地盘,守卫森严,耳目众多,跑不成,她也不会傻乎乎地硬撞上去。
这几日安分守己,一是为适应环境、打听情况,二来也是想麻痹对方。
可这厮怎么还是这个老样子?长久以往......
莳婉想着想着,忍不住在心底长叹了口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是江煦一直如此,她想要逃跑的可能性实在不大了,恐怕......只有死才是解脱。
死......?
她被脑中陡然冒出的想法吓得一惊,呼吸无意识停滞,对面,江煦不满的声音接连而至,“每次与我说话,你都这般心不在焉,让我如何能不多想呢?”
男人隐含警告的话语让莳婉很快回神,她下意识放柔嗓音,“人与人的相处讲究礼尚往来,你先前日日恐吓我,我自然心有戚戚,说一句便要想三句,生怕触了你的霉头。”
江煦似乎是被这番歪理逗笑,道:“触霉头?你出去问问,谁家妾室做成你这模样?”
莳婉眨巴着眼瞧他,“大王先前可都是以‘夫人’称呼我的。”语气稍顿,又悄悄去瞟他的神情,“您......不会是忘了吧?”
“也是,贵人多忘事,小女子的事情不足挂齿。”
得,他算是看出来了,他说一句,这小妮子便要顶上三句,江煦抵着后槽牙,尖锐的刺痛感转瞬即逝,话语句句不算中听,但......他心底却有种诡异的受用之感。
哪怕知晓莳婉跑到玄悯这里,定是有事相瞒,但,眼前人这种全心全意,仿佛只他一人的可爱表情,还是极大地满足了他的那点儿肮脏心思。
他道:“既是有事,不如随我一道进去?”
莳婉:“......”她确实是有事想问,但也不愿和江煦一起,只是若是不答应,怕是又有一筐的为难事情。
思索几息,才勉强从牙缝里蹦了个“好”字。
入了门内,便见玄悯早已等候多时,见到莳婉前来,并无惊色,目光掠过,停在她身后的江煦身上,微微停滞两瞬。
三人一番寒暄入坐,莳婉正踌躇着,便听见身旁江煦冷淡的嗓音,带着股熟络,“几日不见,你功夫见长。”
玄悯老神在在,行了一礼,“阿弥陀佛。”
莳婉坐在一旁,一时正有些拿不准,又听到江煦突然道:“你与林斐然是旧识?”
莳婉:“......”
她下意识坐直身子,细细去听,除开林斐然相求这一点,她其实对这位传说中的佛子也很是好奇,粗略也听过几则关于此人的传言。
传闻,他四岁便显现出非凡的才学与灵气,为求正法,十四岁孤身西行万里,历经西域诸国求学,至二十二岁学成归来,在民间极具声望。
还传闻......他欲要往洛阳,为小陛下效力,只可惜被江煦围堵在了北方。
但莳婉百思不得其解,以玄悯这人的本事,夏安居早已经过去,为何这人仍没有行动?反倒是就这么将错就错待在靖北军麾下了。
她这路上沿途,没少听闻百姓们讨论,传到最后,俨然说佛子玄悯支持靖北军,靖北军乃天命所归了。
莳婉虽不太了解这些,可也知晓这样的传闻,有些僭越了,那......玄悯岂会不知?这事,又有没有江煦的手笔呢?
思绪纷杂,甫一回神,她猛然撞上了对面玄悯的目光,淡淡的灰色眸子,带着几缕黑,像是要瞧进她心底深处。
好在只是一眼,玄悯便收回了视线,默认她继续往下听,“贫僧与林小姐的确为旧识,只是这其中有所误会,恐怕此刻......不宜相见。”
“你做了亏心事?”江煦语气直接,见莳婉竖着耳朵悄悄听着,语气更是显出几丝微妙。
果然,是为了这事前来。
既如此,为何就不愿意问问他呢?
江煦面上语气平稳,“林斐然曾告知过本王,说她有一心上人。”
“只可惜......”他凝视着玄悯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稍一停顿,才道:“早早便战死沙场,不知所踪。”
语罢,欲盖弥彰继续道:“索性本王也只是寻求合作,并无与她成婚之意,此事便也没多再关注,如今细想......”
“倒是极为有趣。”
莳婉这两日对上江煦便是不厌其烦,根本忘了还有先前这一茬,闻言,心跳奇怪地加快了几分。
“砰砰”的声响,惹得她脸颊有些燥,片刻,待强压下这股情愫,才继续往下听着。
江煦的目光一直或浓或淡落在莳婉身上,见她眉梢微蹙,满目怔愣愁绪,一时间,恍然又想到了昨夜之景。
他这般表忠心了,她还是不肯接招。
好得很,莳婉。
“贫僧有不得不为之的理由,还望大王与夫人替贫僧暂且保管秘密。”玄悯凝望着两人各异的神色,似乎是笑了笑,“人世间很多事,并不是水到渠成,而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然,落在江煦耳里,只会让他浑身的火气更加旺上几分,“落花无情?若是有一阵强风拂过,自是会零落飘散至流水各处。”
“两者纠缠,时间流逝,又怎会无意?”
玄悯:“......阿弥陀佛。”
*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莳婉的心情却并没有轻松许多,待出了门,江煦一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两步。
男人的步子不疾不徐,高大的身量将眼前人笼罩大半,暖阳洒落,两人的影子被拉扯成细长的形状,他默默踩着莳婉的影子,向前迈步,不多时,便见到对方停下了脚步。
莳婉见他面色和缓,有心想问上两句,但触及江煦黑黝黝的眼眸,近日却总是怵得慌。
正思忖着,忽地被他揽入怀中,莳婉几乎是立刻便拉响了警报,“......怎么?”
“不怎么。”她的脸庞完全拢在对方的狐裘之下,透过衣料,听见江煦的嗓音有些发闷,像是......情绪低落,反问的语气却是矛盾的有攻击性,“不让抱?”
“自然不是。”莳婉淡声道。
江煦见她不再挣扎,乖乖地由着他抱着,心情大约又好了起来,嗓音也带了些温和的气息,“明日便是元宵,届时可要与我出去走走?”
这话正合她意,自然不会拒绝,“好呀。”
身旁的人竟像是被她烂漫的语调逗得极为开心,冷不丁儿地将话题拐向了别的方向,字里行间,像是允诺,又宛如展望,“那等你身子好些,以后......明年,后年,大后年,此后年年咱们都可以一道出去,游玩赏景。”
明年,后年,大后年......?
这样的日子太过遥远,倒像是一种无声的压抑与催促,就是不知,何日是个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