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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从今往后,我只与我的糖芸一起生活,我们母女俩在哪儿,家乡便是哪儿。”
  聊着聊着,莳婉的心情也渐渐欢快些许,接连几日的郁气一扫而空,她兀自翻了个身,放缓思绪,入了梦乡。
  第二日,黎明初上,三人方才幽幽转醒,简单分食完一个饼子,莳婉便打算去甲板上逛一逛,今日临醒时,半梦半醒间,她竟短暂地梦到了江煦。
  他独自一人策马疾驰,身后周遭景象几经变换,雪粒落于长睫之上,远远瞧着,似是极为悲伤。
  悲伤?江煦会有这样的情绪?
  他合该是做做戏,追个几里地,或是根本不追,只老神在在端坐在他那一亩三分地,运筹帷幄,姿态闲定。
  她的生死,不可能在他的思绪之间。
  莳婉静静坐了片刻,这才整理好情绪,起身往甲板上去,她一席菱白高领长袍,比起前几日特意搭上的毛绒围脖,当下,可谓是异曲同工之用。这些天她长久不戴耳饰,耳洞也渐渐长好,此时,若是还有不认识她的陌生人来看,这一身打扮,配上身侧的“妻女”,可信度则会高上许多。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刚出客舱,莳婉便直觉被一道目光给盯上了。
  她佯装毫无所觉,干脆利落寻了个地方,闲立远眺,静静欣赏了会儿雪霁初消的湖景,过了一小会儿,冷不丁儿地听到身后有一男子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正是直直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巧遇这位小兄弟。”语气平和,细听,更是觉得嗓音熟悉,“不知可否也是晨起来赏景的?”
  莳婉下意识扭头去看,见是张翼闻,登时心中警铃作响,呼吸亦是悄然乱了一瞬。
  他身着一席斓衫,白色细布圆领大袖下,是银带、玉佩、香囊,见张翼闻富贵依旧,莳婉不知怎的下意识松了口气。
  她与江煦的纠葛,没有牵扯到无辜之人,这是最好不过的。
  转惊为笑,她方才道:“正是,新岁将至,天放晴后,湖面风光别有一番雅致。”不知张翼闻是何时来的,能这么巧合,这么迅速地找到她,是否代表这人是早早便知晓她的行踪了呢?
  天下总不会有这般凑巧的事情。
  那......他若是早早便发现了,江煦呢?
  语罢,她只苦笑一声,张翼闻见状,果不其然问道:“我与小兄弟一见如故,且唤我张兄便是,不知小兄弟为何面露忧色?”
  莳婉察觉到对方犹疑的目光,一时间演技更是入木三分,“张兄客气,我观张兄似是比我年长两岁,既如此,唤我李弟即可。”见张翼闻神色一怔,继续道:“我欲携妻女南下,八月秋闱在即,索性寻一落脚之处,待过了新年,也好专心温考,届时考取功名,也算是没有辜负妻女的信任。”
  这话真假参半,一时间,张翼闻心里那股找到故人的惊喜都散了几分,甚至开始疑心张家那边,眼线传来的消息是否属实了。
  张询不是秘密传信给他,说婉儿从陈岭乘船逃走了吗?他这般苦苦等了数日,几乎调动身边所有仆从,盯了好几日,这才锁定了目标,连夜上了这客船。
  莫非......是那帮子人认岔了?
  他垂下眼睫,凝神望着眼前人,白皙的皮肤,于冬日难得的暖阳下,照出几丝外露的病弱气息,眼下有痣,长袍宽大,更显得人直愣愣的一条,模糊掉身体的轮廓,这人虽与他记忆中的婉儿有所不同,但直觉上......
  他心里觉得,这人就是她。
  思绪回笼,张翼闻试探道:“张弟也是要考科举?”
  莳婉一愣,后知后觉瞧见对方一身斓衫,差点连面上维持的笑意都要挂不住。
  她甚少接触这类读书人,一路逃窜,一下子竟忘了这茬!
  斓衫,多是未考取功名的读书人多穿。只是这几年朝廷乌烟瘴气,外忧内患,没什么人再穿罢了。
  她疑心张翼闻估摸着是早就盯上她了,僵持两瞬,暼了眼不远处忧心忡忡的彩月母女,低声道:“你既然有门路,早已经认出我了,又何必在这里装腔作势呢?”
  这样的士族子弟,想要考取功名证明自身,此类情况也算常见,但若是张翼闻,数个巧合叠加,莳婉就算是想再装傻充愣,这人也一定有办法缠着她,叫她尽快承认。
  既如此,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将彩月两人摘出此事。
  张翼闻听了这话,瞳孔微缩,接着整个人的脸渐渐漫上几丝绯红,“不、不是,你误会了,我不是想要对你不利。”
  “是七日前,靖北王大肆宣扬,说要寻他的爱妾,我那时人在潞州游历,骤然听到这事,一时担心,这才......”
  “你放心,此事仅我一人为之,靖北王那边绝不知情的。”
  那次关于张翼闻的争吵,莳婉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歇斯底里之外,如今想要回想,第一反应想到的,竟是江煦似笑非笑的神情和沾满了几丝嫉妒的眸子。
  追根溯源,比起那些痛苦,先一步彻底抵达、被唤醒的记忆,竟然是他的嫉恨,以及......他偶尔从指尖流出的那几缕好。
  几缕......极其微薄的、待她的好。
  莳婉被这等想法骤然惊出一身冷汗,冬日的天,脸庞越发煞白。
  张翼闻正全心全意端视着她的申请,见状,立刻道:“这......莫不是他待你不好,欺辱你了?”否则,怎会一提起靖北王的存在,就这副表情?
  莳婉心中正怪异,听见这话,下意识道:“并未。”尽管此人先前帮了她,可这般跟踪行径,也已经把先前的好感全部抵消。
  张翼闻见她神色恍惚,便知是因为这话又回忆起了先前的记忆,暗骂自己两声,面上温和道:“你此行,可是要去蔺州?”
  “坐上这艘客船的人,皆是要去此地。”莳婉静静望着他,“张公子既说是巧遇,那何必问我呢?”
  蔺州作为去南方的关键中转地,汇聚各地风貌。人文、美食、奇玩,景观等等,兼具南北特色,人口外流内入,来来回回,至如今,买房价钱暂且不论,租赁房屋一事上,价格却是奇高。
  莳婉不知具体价钱,但她眼底的这些钱定然是不够支撑不久了,保不齐还会遭遇地方豪强的欺压、勒索等。
  只一个转瞬,她便改了主意,见张翼闻被她这话一刺,面色不佳,但也不曾多言,遂柔声道:“上次分开后,还没来得及问你的情况......你还好吧?可有被什么人为难?”
  张翼闻尚未及弱冠的年纪,被心上人这么柔柔一问,那些不愉登时烟消云散,忙摇头,“不曾,家中见我独自来北方一遭,反倒成长了许多,此番便更加同意我来潞州一带游历。”
  莳婉悄悄瞥了几眼他周围,“你没带上你那个书童?”
  张翼闻哪里肯说是为了等她,所以独自一人狼狈地守着,昨天半夜才寻了法子,囫囵上了这客船,回神,又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颇为正色道:“他眼下应当在蔺州了,说起这事......不知那边两位是你什么人?”
  莳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彩月时不时望来,似有忧色,顺势把两人拉了过来,她虽不愿利用旁人,可上赶着来的,眼下也不会拒绝。
  蔺州于她,抑或是彩月,都是极为陌生的,还带着糖芸,既然对方愿意同她一道过来,那她自然也得顾忌着她们母女一些。
  少年人的喜欢过于明显,莳婉不是木头,自然不可能全无所觉,恰好这人送上门来,那便也怪不得她。
  “这便是我方才同你说的妻女。”莳婉隐去部分信息,只做简单的介绍,张翼闻心知她有苦衷,但心上人愿意允许他同路,他便也不急于这一时,只笑着一一回应。
  芦花瑟瑟水悠悠,时有鸥鸟掠过,双双顺风飞去。
  潞州,连日大雪渐停,晴日当空,寒风越发呼啸恼人。
  北风吹雪四更初,新岁将至,潞州上下皆是喜气洋洋。云湖横跨多地,漕运不歇,大小船只络绎不绝,泛于湖面。
  此时已是元月壬辰,江煦昼夜行船,边翻看着女真一族秘密送来的军报,突厥与鞑靼不死不休,有女真在其中掺和,他这个新年确如亲信先前所言,应是能过的颇为自在。
  朝廷无能,异族自顾不暇,无心此刻侵扰,然他却未曾在院中享受闲暇,而是日夜不歇,辗转多地奔波。
  思及此,江煦渐渐冷了神色,只静静眺望远处,月明星稀,恰是新岁团圆时。
  待下了船,一路往客栈去,刚入室内,便有亲卫来报,“大王,属下们搜查时,发现偏僻处,有两个村子很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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