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男人如同一尊杀佛,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莳婉看在眼底,实在想不通他这话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但她素来知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自然也不会在此时出声打断,“我不跑。”
“这里鱼龙混杂的,我体力又不好。”傻子才在这会儿跑。
听了这话,江煦才像是满意了,两人一前一后,顺着人流往前走去。
不远处,戍楼悬挂的彩绸在夜风里翻卷,点燃的篝火升腾起阵阵烟气,一切仿佛被赋予上别样的温馨气息。
江煦带她来了一处高楼,刚一站定,便见隔着一些距离的城楼处,那儿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莳婉站在高处往那边望,便见年轻的男男女女均被挡在外头或是两侧,而城楼正下方则被人群隐隐围出一小片空地,那里站着一排男子。
月色朦胧,莳婉正有些瞧不真切,便听见江煦道:“共十八人,这会儿应该还只是初赛。”
“要经历初赛和复赛,最后五人才能获得信物的争夺机会。”
“上头站着的那些女子们,便是和他们一一对应的了?”
“正是。”江煦轻轻颔首。
两人没聊上几句,不远处的城楼处,比赛便如期开始,江煦选得这个位置几乎是最佳观赏位了,距离不远不近,足够让人看清,但到底是夜色下,若说细节,恐怕只有他那种常年习武之人才能瞧清楚。
莳婉默默注视着,一边听那侧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不一会儿,便选出五名女子,参加最后一轮的比赛。
人一旦变少,不免站得就会开一些,月光莹莹,她这回倒是也能看清些许了,见那几个女子人人全神贯注,一心为心上人,不由得轻声感叹,“他们感情真好,这样全心全意为对方。”
这话甫一出口,她便立刻回了神,果不其然,见江煦正站在她身侧,莳婉忙找补,“到底是天下有情人,想来......应是都会如此。”
比赛终了,一人被簇拥在中间,得了个金灿灿的玩意儿,江煦见莳婉这幅拼命圆话的模样,嗤笑一声,“你心心念念要看的比赛,可知这人得了什么?”
金灿灿的颜色,这范围太广了些,莳婉实话实话,“不知,我......没看清。”
江煦拉着她往下走,“不妨事。”
莳婉不知他意思,只得云里雾里跟着一道,还以为这人是要带她去看赛马,抑或是方才草草介绍过的灯会等等。
后者和湖州那边风俗类似,也多是人们共同在溪水里放浮灯,灯船载着写有心愿的纸条,一路飘至水流深处,若是细致些的,还会撒上一些特殊种类的豆子。
两人一路弯弯绕绕,不多时便来到一家小摊前,摊主年逾半百,羊皮材质的铺垫上零零散散摆着许多小玩意儿。
这便是江煦所说的新奇之物......?
是一鎏金箭镞,莳婉接过,只觉得这小小的一支,却是颇有些重量,铸造技巧不算上乘,但颇具巧思,箭镞打造得灵巧又好看。
“这是干什么用的?”莳婉有些奇怪,她既不行军打仗,这玩意儿,瞧着也不太像是女子所佩戴的。
正思忖着江煦的用意,冷不丁儿听见身后的一女子扬着声调问道:“老板娘,你这儿还有没有箭镞,刚才比赛,我家男人没得到,我来给他买一个,也算作是‘守护’一下他,讨个彩头用了——!”
老板娘笑盈盈地应了声,指了指摊子上最后一个箭镞,“呦,您这也是赶巧了,正好最后一个,我收工呢!”
待两人钱货两清交易完,莳婉都还是有些飘然,耳尖发烫。直至周遭的人声都安静下来,这才惊觉已经远离人群有些距离了。
“怎么到这儿来了?”今日她和江煦的相处似乎很是不错,可尽管如此,面对要和他单独待在一块儿的情况,莳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
江煦见她满眼压也压不住的戒备,眉梢微挑,“我若是想要将你拐走,何须如此麻烦?”弯弯绕绕走上好长一段路,也不见得有什么成效。
他道:“前方再往前一些,便是赛马的场所了。”
莳婉听着,心下不自觉一揪,一下子便想到了来的路上,连日的骑马,磨得她大腿根那处生疼,她心有余悸,可奈何实在是想要参加这种赛事,犹豫几息,还是问道:“这比赛......你先前说,也是女子参加,男女共骑?”
婉儿一双眸子全被他占据,江煦心知是别的缘故,可仍是心中快慰,面上也不由得显出几分笑意,“这马会虽是男女都能参加,却是讲究男子邀请女子共骑一马。”
“比赛中途也是全程两人共骑,而非前后半程。”
“这样啊。”莳婉泄了气,“那看来咱俩是与头筹无缘了。”
“你很想参加?”他道。
莳婉好不容易才有的这次机会,她自然是要玩个痛快,活像是死囚上路前好最后一顿吃桌好菜,才肯安生。
她点点头,“很想。”
从记事起,她甚少有机会这么肆意,感受到如此多的新鲜事物,一切都宛如梦中,叫她真的有几分不愿清醒。
江煦闻言,慢悠悠地扫视过来。
他的一双眼眸黑亮,于彻底暗去的天色底下,黑沉沉的一片,足像是要望进她内心深处。恍惚中,竟连说出口的话语,其中的承诺意味也变得更加浓重,“......有我在。”
似是胜券在握的自负,却也似是只想借寥寥两句,让她安心,“你又怎知是否无缘呢?”
-----------------------
作者有话说:1.“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出自《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作者是明代的唐寅。
2.“忍泪佯低面”全句是“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出自《女冠子·四月十七》,作者是唐代的韦庄。
3.“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出自《明日歌》,作者是明代的钱福。
4.《陇右妖异志》等等涉及到的书,都是作者瞎编的。
5.戍边乞巧节也是作者编的,其实就和咱们的传统节日七夕节一样,参考了《开元天宝遗事》,《唐风录》,以及《唐会要》这本里面写边防的制度相关的一些,以上都有参考,然后略有改编。
第32章 祈愿 此刻,足矣。
这句话从江煦的嘴里说出来, 无疑会显得更为诱人,似乎这句承诺一般的话语,能带给她想要的一切。
莳婉凝神望去, 夜风轻拂,不远处喧嚣的人声和马匹的嘶鸣声一点一点渗透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 她有几分不愿去细想, 对方这句话的意思。
可江煦往往多是说一句, 藏一句,这样似是而非的话......
回神, 她道:“我相信你。”江煦的骑术, 定然是数一数二的, 就算是带着她这么个“累赘”, 大约也不成什么问题。
夜晚, 马场被戍卒们点燃的火把围成星河, 周遭燃烧着艾草的气息, 两人简单交涉完,便与其他参赛的人一同在旁等候。
拴马桩附近,几匹战马被饲养者牵了过来, 供参赛者们挑选, 莳婉不懂这些,却也知晓马匹也分好赖, 若是选上一匹成色不佳的, 怕是会拖后腿。
她忙道:“你快仔细瞧瞧,看选哪一匹?”
江煦见她神色鲜活,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扬唇道:“看看你喜欢哪个颜色?”
这是哪个颜色的事情吗?这人......
“喏。”莳婉索性随意指了一匹黄色的, 反正这也是江煦让她选的,若是运气不好挑到差劲的,那也是他自讨苦吃。
谁料江煦见她选了那匹,却是笑意更甚,“你倒是会挑。”
这话不褒不贬,还不待莳婉琢磨出个所以然,便被江煦带上了马背,甫一坐定,几息后,号角声起,霎时,两人骑着的特勒骠便如离弦箭冲出。
能有自信参加这种赛事的,除了想表现一番、讨个彩头的,其余,亦是不乏骑术出挑者,尤其这些人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若独独论起策马这一项,竟也是与江煦差不了很多的。
有两人紧紧咬着距离,三匹马一骑绝尘,将身后大几人远远甩掉。
莳婉默默在颠簸中紧攥江煦的腰,许是她抓得太用力,靛青色的袍子被抓出两道褶皱,须臾,耳边传来一阵低笑:“别害怕,你看——”
莳婉一怔,忍不住抬眼顺着他手腕的方向去看,只见男人忽然侧身,从随身挂着的鞍袋抽出一把胡麻籽抛向空中。
籽粒在风中一阵翻滚,混着艾草熏香,顷刻便迷了后面正追赶着的人的眼。
“这是什么啊?”莳婉小声问道。
听见佳人好奇,江煦自是一心二用,回答道:“这是行军打仗时惯用的障眼法,若是遇到追兵,便会耍个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