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被他这么一说,莳婉方才后知后觉,心底的那股火气熄灭几分,身体残存的冷意便迅速蔓延上来。
她没忍住轻咳了好几声,刚想说话,就陡然被一团温暖包裹。
江煦拿着那狐裘,将她整个人围得严严实实。
心中的担忧,终是在此刻落至实处。
这下,莳婉全然确定,江煦对她的兴趣未消,今日回去,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等着她了,她会和柳梢台的许多人一样,成为他们的附庸,享受一时的欢愉和荣宠,而后老去。
生逢乱世,其实一时的宠爱也够了。
莳婉近乎洗脑一般告诉自己,数次后,才缓缓吐匀呼吸,只可惜喉间痒意更甚,让她不自觉发咳,都后面,几乎是整个身子都微微弯曲着,也不能避免。
数个来回间,涌出些生理性的眼泪来。
一旦开了头,便好似倾泻而出的流水,再难堵住出口,只能任由它流经,经年累月,渐渐变成涓涓细流,而后干涸。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莳婉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掐着掌心,强忍下那咳意,她的手上沾了水,瞬时便打湿了披风。
江煦见她这般,语气更添冷意,“你好自为之。”语罢,便起身往外走去。
几乎是他刚一离开,莳婉便潜意识缩起身子,困意涌来,终是撑不住睡了过去。
翌日。
她醒来时,眼前还有些飘忽。
帐内传来淡淡的皂角香,是她常用的那款,只这里的除去清香味道,还带了几丝苦。
这里与济川的太守府完全不同。
莫非是平宿?江煦的私宅?莳婉略一思忖,刚有一丁点的头绪,便忍不住以手扶额,这两日吹了太多的冷风,又被冷水浸润,加之,身体的劳累与心头的忧虑不停挤压着她,刚有起色的身子就这么又病了,如今,也容不得她多想。
莳婉没忍住轻咳两声,门外守着的医女听到动静,立刻掀起帘子进来,“姑娘,您快躺下,您身子虚弱,瞧着是寒气入体的症状,我且先把把脉,好为您煎药。”
莳婉刚想回答,便无法自抑地发出一阵细微的咳嗽声,“咳、咳——”她大约是想忍,这回,却是无用功。
这侧,江煦正在主帐内,听着亲卫的汇报。
“婉儿姑娘自从八年前出现在柳梢台时便一直叫这个名字,那老鸨的回话与先前一致,言之凿凿说婉儿便是真名。”
“真名?既如此,那云安寺中的大师又怎会算不出来?”
江煦不是不知道婉儿的一些异常与小动作,只是些拙劣的把戏,丝毫产生不了威胁,他原先倒也愿意陪着演一演。
怪就怪,她骗了他。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稚子小儿尚且明白的道理,他江煦又怎会不知呢?
思及此,江煦继续打量着手里拿着的银锭,上头与吴家类似,在边缘处打了个小小的“张”字。
还真是膏粱子弟,一出手便是如此大的阵仗。
江煦冷冷道:“张家那个小子,你可查到了?”
亲卫闻言,忙道:“张翼闻是张家旁支一脉的子弟,今年刚及弱冠,这次来济川,是想来寻您的。”
江煦一愣,恰在此刻,帐外有兵卒来报,说婉儿醒了,男人旋即摆了摆手,起身往营帐去。
此地说是军营,其实也就是一片临水的缓坡,兵卒们用别着的腰刀砍倒芦苇,清出一片扎营的空地,往前不远处,便是徊河一带,越过,方可一路往前直捣突厥。
江煦一路畅通无阻,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刚一进去,便瞧见婉儿躺在榻上,整个人一动不动,恍然未觉。
那医女见江煦来,忙行礼道:“这位姑娘是忧思过重,加之身体底子差,又受了寒,这才引起了此前的许多小病症,此后,须得静养至少三个月才行。”
“万不可做些让其情绪不畅的事情,也不可剧烈运动。”她犹豫了下,还是道:“这位姑娘的心口处有旧伤,此次病症便是由心而起,若是再有意外,怕是......”
“得仔细注意着才是!”
江煦细细听完,这才挥手让人退下,放其去煎药。
帐内,莳婉仍是背对着江煦,不欲理人。
“怎么?”江煦见她如此区别对待,脸色越发难看,“既然醒了,何故装哑巴?”
莳婉这会儿恢复了些精神,闻言身子一僵,“我怕说了什么大王不爱听的话,污了您的耳朵。”
她这般张嘴便带着刺,登时,江煦心中的那股邪火就又冒了上来,“本王不爱听的话,见不得的事情,你不是都已经做了?”
“是啊,所以我任凭大王处置。”
江煦冷声道:“你不会求求本王吗?”
求?事到如今,他还让她求他!
“这话我先前便说过了,求是没用的。”莳婉似乎是嘲讽地笑了声,“大王,我原先求您,是为了活命,为了得到一份庇护,为了不再被送回湖州。”
“可现在,这些都无用了。”
她不会再被送走,也能短暂保住性命,江煦更是会“庇护”她。
至少在外人眼底,那些宵小之辈看来,她仍是他的女人。
这便足够了。
“无用?”这两个字在江煦唇齿间转了一遭,被他念出几分靡色,“你如今无处可逃,只能在本王身边,口舌上的发泄若能是你心情好些,也不妨事。”
他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女子计较这些小事。
“来日方长,你总有想通的一天。”
男人话中的威胁,莳婉自然是听出来了,她又岂不知来日,或许会因着今日这番话语,遭受更大的折辱呢?
只是......她也不是生来下贱的。
少女怀春时,她又何尝没有想过得到心爱男子的爱护,与其双宿双飞呢?
但这无疑太虚无缥缈。
如今,她早就不奢求了。
如今——
她只是想过好一些,过得自由些。
自己的命,能握在自己手里。
仅此而已罢了。
江煦,他凭什么又要这般威胁她!
她心下正悲戚,忽地听到江煦问她,“婉儿,你过去在柳梢台时,可曾改过名讳?”
莳婉当即回神,想到那日两人对峙时,江煦提及的话语,他说她这是“假名字”,想必,他是查到什么了。
可收养她的亲人,如今皆离开人世,再无一人知晓这些了,莳婉一直小心,也从未透露过姓氏。
她道:“我自幼的经历,大王既已经查验过,何必再问我呢?”
江煦闻言,只是看她,不语,他的眸光明明灭灭,良久才缓了声调,恍如调笑之语,道:“婉儿这个名字不好。”
“今后你既跟在本王身边,不如——”他随意看了圈屋内,见亲卫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屏风,屏面青绿山水间,依稀可见银粉勾勒的云纹,颇为惹眼,复道:“就叫青绡吧。”
莳婉一怔,抿唇不语,心知这是对方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在讥讽她,僵持须臾,缓缓扭过身子看他。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婉儿的脸色便愈发差了。
“俗话说,姓甚名谁。”江煦见她这般,停顿半晌,还是问道:“你总要告诉本王,你的全名。”
这句话几乎已经能算是他的退步了,可良久,对面的人仍是一派安静。
恰如两人此刻的关系,逐渐将至冰点。
隔着细密的雨雾,甫一拨开,却又聚浓。
再难消散。
-----------------------
作者有话说:“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出自李白《怨情》。
第27章 折辱 “看清楚,这就是背叛本王的下场……
长久的沉默将江煦的耐心彻底消耗殆尽, 他已然低头,可这小女子竟是丝毫脸面也不给。
她莫不是还以为着,他会捧着她?
门外, 恰好有人来报,掀帘将药递了进来, 见到此景, 忙默默站至一侧, 待得到江煦的肯首后, 方才把药盏递了过去。
“婉儿姑娘,趁热把药喝了吧。”
“你先放这里吧, 多谢。”江煦在一侧虎视眈眈, 她便不太想此刻露了怯, 可须臾, 到底还是先一步低了头, “大王可否告诉我, 刘迎她......如何了?”
那送药的人听闻, 忙快步退下,将门帐合得严严实实。
帐内。
江煦不为所动,只是略扫过她身旁摆着的碗盏, 莳婉福至心灵, 当即仰头灌下,几口便将药喝了干净。
苦涩的药汁瞬时占据味蕾, 莳婉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 眉梢微微蹙着,匀了匀呼吸,方才问道:“敢问大王,刘迎和......他们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