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四小姐被明晃晃的暖日照得有些恍惚, 一时间,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小船推开波浪的水声。
她举目四望, 这已不是九十九桥镇的镇景, 而是在瑰丽的轻紫和烟粉交错的湖面上, 湖边有处木屋,再远处是成群的鹿, 成群飞翔的白鹤, 如波涛般起伏的绿海。黑衣的艄公不见了, 只有一条浑身燃烧着暗紫色火焰的龙, 在半空中静静地俯瞰着她。
(五)
柳四小姐猛地抬起头来, 所有的声音重新涌入脑袋, 她还是在河道里, 艄公正着撑船, 她不过是打了个盹。
掌灯时分, 九十九桥镇那条山路上的灯蛇点亮, 镇中的一个渡口旁的桥柱上落了一只渡鸦在打盹, 银白月华散落了一地。周遭人渐渐散去了, 人声也散去, 万籁俱寂后, 河面上一艘小舟缓缓驶过来。船头挂了一盏灯,行至桥头时, 艄公放下船撑子, 从怀里掏出半个烤红薯。红薯已经凉透了, 他坐在船边, 慢慢地吃。“你来封印我? ”那渡鸦扑棱了两下翅膀, 落在地上, 辛玖盘膝而坐, 因为犯困而显得没什么精神。
他打了个呵欠, 懒洋洋地说:“封印不了了, 花神真身不见了。”
那艄公说: “那就去找其他能镇住我的神物。”
辛玖不太懂这条龙, 龙灵被封印住, 包括记忆。他的肉身在外头,除了长生, 和常人无异, 会冷会饿, 还承受着灵魄被困住的痛苦,那也是人类想象不到的痛苦。
龙不知道自己是谁, 为什么在这里, 只是茫茫然地年复一年地撑船, 也不想探究原委。他和龙算不上朋友,只是这些年偶尔会来看看他, 说上一会儿话, 各自就散了。
像 这样上赶着想要 被封印的龙……多半是生无可恋了吧。
“上回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哪有那么好找的。虽说两百年不长, 但做艄公也是苦差事, 老朽没想到你这样喜欢吃苦。”
辛玖在木板上随意躺下, 有独角仙爬上了他的头发,他随意地闭目养神,“你不要做这里的河神了, 回西海去。”
“我就是不想回西海, 才留在这里。这里若容不下我, 除了无垠地狱, 三界再也没有一处地方能容得下我。”
“无垠地狱也好啊, 艰苦一些,也比被封印好。”
“那我家小六就有了一个堕入地狱的哥哥。”
辛玖知道这条龙只有一个妹妹,排行老六, 全家都当宝贝一样地养着。
“我曾是世上最有名的河神, 所以为了许多人的脸面, 我不能消亡, 可也无法好好地活了, 只因为我是赤龙。”
“赤龙就一定作恶吗?”
“猛虎在深山中, 人类听到虎啸都要食不下咽。让他们日日不得安宁的不是猛虎, 而且恐惧本身。”艄公淡淡地道,“不封印也行, 我的雷劫避不了, 只是连累整座白泽岭生灵涂炭, 也连累你。”
“那就等死了?”
“就这样吧, 明日起我就不撑船了, 回星云湖泊去, 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
“很多年前那个小姑娘?”
艄公没有回答, 一只夜莺落在艄公的肩头啄食他手中的红薯。他死了倒是也没什么, 活着也是受罪。
艄公离开后, 辛玖躺在那里, 想着以后的打算, 即使怎么打算也是白打算, 他虽厉害些, 但并没有逆天之力。他想得出神, 许久才发觉那条小船上, 坐了两个人和一个小山神阿星。
小山神抱着供品分给他们吃,还得意扬扬地自夸着:“阿星都说过啦, 辛玖神君与河神是旧相识, 跟着他就能找到河神。”
柳非银奇怪道:“阿星, 你和他不也是旧相识吗? 之前就是坐他的船把我送到过去。”
“可我不知道他是龙啊。”小山神无辜地说, “以前我很怕赤龙的, 我只知道他是艄公。”
“竟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多得很哪, 阿星和君翡哥哥比较好一点, 辛玖神君太严肃了一些。”
“……他这哪是严肃啊, 他这是面瘫。”
“面瘫是病吗?”
“是啦, 你是山神一定要关爱面瘫。”
柳非银和小山神你一言我一语,完全忘记了他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辛玖原本也没打算隐瞒什么, 他只是不想让君翡知道而已。君翡是个有一点事情就会方寸大乱的人,空有好心肠, 做事却毛毛躁躁的,让人不省心。
“上回是河神拜托老朽封印他的, 老朽不过是个小小的夜游神,哪敢封印河神? ”
白清明倒是猜测到了一二, 赤龙的母族是西海白龙族, 若不是失势到无人敢问津的地步, 小小日夜二游神封印了龙, 怎么惩罚只是一世轮回之苦。再不济白龙族也该来人了, 怎么也轮不到风寥寥来打开封印。
不止人世间有人情冷暖, 趋吉避凶。人都想成为神仙, 长生不老,再无烦忧, 却不知神仙亦有许多的无奈, 与凡人没什么不同。那西海白龙王未必不心疼儿子, 只是他还有其他的儿女和身后的整个家族,也只能忍痛闭上眼吧。
这个赤龙, 是一个人了啊。
白清明不想问这些来龙去脉, 那些已经不重要。
自从他来到九十九桥镇, 这里是柳非银的外家, 这里有柳四小姐, 活泼天真的小山神,日游神与夜游神, 桥下的守桥娘们, 甚至放出这里的河神找到了长溪的真身。
每一个的相识都不会是意外, 而是必然。
“辛玖, 如果不封印河神, 可有办法度过雷劫?”
“有, 但是他从没有说过。”辛玖说,“一个有了毁灭念头的人, 谁都救不了。”
白清明也知道这个道理, 一时间他竟也没什么办法可想了。
柳非银拿扇子敲了敲白清明的下巴, 取笑道: “你们俩这样子, 可真像村里的三姑六婆要劝想不开一心要寻死的小媳妇呀。”
“河神哪里像个小媳妇? ”白清明吐槽道,“谁家有那么健壮的媳妇? ”
“是呀, 村里也没你这么俊俏的六婆。”
白清明啧啧道:“你这是在夸我? ”
“不, 是调戏。”
“……”
白清明莞尔一笑,“你倒是不嫌命长。”
他们终究没什么办法, 想了一会儿对策, 只能散了。
是值深夜, 柳家书房里, 侍女亭亭剪了烛芯, 再添上一壶茶。这间书房极大, 里头摆着几十架古籍、传记、野史, 有不少都是孤本。书架下方铺了厚厚的虎皮, 柳四小姐坐在一堆竹简中, 身旁还放着个打开笼门的鸟笼子, 那笼中有书架,“亭亭, 你将这些竹简放回去。”
亭亭奇怪地问:“四小姐, 您怎么突然对龙感兴趣了?”
“两百多年前, 我们九十九桥镇就有在春宴的最后一天, 将少女送给河神当新娘的传统, 这河神就是龙。”
“是呀, 我们先人可真够残忍的。”
“残忍么? ”柳四小姐笑道,“做河神的新娘有什么不好?”
亭亭用力摇头:“就是不好, 要是没做成河神的新娘, 做了水鬼的新娘怎么办? 那些被祭祀的女孩子坐的竹筏直接从悬崖的瀑布上掉下去, 连尸骨都找不见, 可不是死无全尸么。”
“……”
柳四小姐瞠目结舌, 竟争不过这个小丫头。二人又说笑了一会儿, 亭亭撑不住, 缩在一边的罗汉床上睡着了。
一阵狂风穿过扶疏的花木, 摇动着窗外的梨花, 白色的花瓣如雪般涌入书房内。笼中沉睡的喜鹊突然喳喳扑棱着翅膀狂叫起来, 柳四小姐被花瓣兜头扑了一脸一身, 她被逼得闭上了眼睛, 不过是一眨眼,她竟坐在瑰丽湖泊的小船上。柳四小姐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不小心睡着了, 又在做梦。
这依旧是夜, 周围寂静如谜。苍穹中星辰如织, 华丽的银河流淌着倒映在湖面上, 好似船在星河中,一时间竟分不清天上地下。湖边的小屋外挂了一盏灯, 灯下有个人正站在那里, 他一招手, 小船便带着柳四小姐朝他驶去。
船靠近了, 柳四小姐才发觉这个男人她白天刚见过, 正是那个艄公。“你在我的梦里?”
艄公伸出一只手, 扶着她下船:“传说中, 我们都活在巨人的梦里。”
白日里没怎么发觉, 在梦中却觉得这个人的手皲裂粗糙, 不似他的脸那般威严如旧时的贵公子。
艄公并不请她入屋, 只请她坐在屋檐下。柳四小姐看着他准备的酒,问: “吃了这里的食物, 我会不会就留在这里了?”
“吃了异世的食物便留在异世,这是志怪故事。”
艄公说,“况且,这并不是异世。”
“这是哪里?”
“这是白泽岭中的星云湖泊, 是我居住的地方。”
“我在九十九桥镇长大, 从不知道白泽岭中还有这样的地方。”柳四小姐指着那湖面上道,“那湖泊中有一条龙, 通身覆盖着赤红的鳞片,在燃烧着, 我梦见过, 真是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