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们还是去跟上神请奏去轮回吧, 你再变成女的也行。
辛玖把一个饭团塞到他的嘴里,生气了。他可烦别人拿他那一世变成姑娘的事来说。他分明就是被上神给坑了, 他们的上神是个不靠谱的神, 常年在姻缘司牵红线, 人间俗称叫月老, 一天不做媒三天睡不香。
君翡哪里吃得下饭, 继续捂着脸苦闷。
白清明从二人的脸上来回巡视了几回, 露出了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这笑容乍一见真是通体舒畅, 可锦棺坊众人心中齐齐叹息了一声, 白老板这样一笑, 肯定有人要破财消灾了。
“你们不过是担心龙神和花神来找你们的麻烦就是了, 这还不容易?”
君翡一听, 立刻瞪大了眼睛,这么威严的神君竟露出天真的神色来, 急道:“白老板有办法? ”
白清明摇着扇子, 笑眯眯地说:“在下这锦棺坊可是打开门做生意的, 死人的事都管得, 还管不了这活人的事么?”
“传言道, 那冥界花神的战力也顶半个斗战胜佛的。”
“那冥界花神之所以差点连真身都没保住, 还不是被天界花神给弑神了。那天界花神是容貌绝美, 可不是战力绝高。后来天界花神堕进了无垠地狱成为了一方魔神。而在下与这位魔神可是有几分交情的,也做过他的生意。一山更比一山高嘛。”
白清明拿扇子敲了敲他的肩,“神君既是阿银的拜把子兄弟, 这价钱也是好商量的。”
君翡正喜出望外, 辛玖打断他道:“你不是不屑找狗神……”话没说完就被君翡用饭团堵住了嘴巴,讪笑道:“辛玖这个家伙是傲慢了些, 白老板可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接着他们谈好了价钱, 两方都满意地散场。
他们一走, 刚才还乖巧侍奉在左右的白鸳鸯突然问:“师父, 你是不是骗人了?”
白清明捏了捏那鼓鼓的脸蛋子,笑道:“哪里骗人了? ”
“明明长溪哥哥在大白哥哥那里, 现在长溪哥哥的花又在我们这里。”
“可是他没问过, 所以这不是说谎。”白清明总结道,“人是不可以随便说谎的,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可以骗, 就是坏人。”
“坏人?”
柳非银接着解释道:“比如遇上人伢子了, 那人伢子说, 鸳鸯, 你跟我走, 我给你买糖葫芦。这时你就可以骗他说不喜欢吃糖葫芦,然后赶紧回家来。”
画师过来收碗碟, 连忙补充:“不过回来一定要跟你师父讲实话,不能说谎。”
白鸳鸯觉得非常有道理, 果然诚实很重要, 点头道:“师父, 柳哥哥, 画师哥哥, 我记得了。”
游儿真是开了眼界, 怪不得鸳鸯被养得行为举止越来越低幼, 原来是有这么一群溺爱小孩又会胡说八道的大人在教。不过这样溺爱真的好么, 一定要让他看一看这世上的残酷面才行, 关键时刻能依靠的果然只有他游哥儿啊。
(四)
此时的柳家, 花厅中很热闹, 简衔羽和他的夫人谢槿都在, 正与柳四小姐商议春宴的事。九十九桥镇上简家、谢家、柳家几个大家族轮换着每天置办春宴,正好轮到今年是闰年闰月, 是要大办的。简家与谢家就派了简衔羽这对小夫妻和大管家过来帮忙置办。
简衔羽边给自家夫人剥着葵花籽, 边道:“来之前家里的祖母嘱咐我说, 这次一定要庄重地大办一次, 镇中央的龙柱倒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
谢槿摇着团扇, 一派端庄地说:“那不就是光滑的柱子?”
“祖母说是龙柱呢。
”简衔羽转向柳四小姐道,“四姨, 你说呢?”
柳四小姐一脸笃定:“是龙柱,千真万确。我爹说过, 他小时候还见过上头的龙纹呢。我也觉得不吉利。”
她想了想说,“以往我们跳春神祭祀舞的祭台都设在后山的山神祠外, 这龙柱毁了, 镇上风水都改了, 这祭台要不要也挪一挪地方?”
简衔羽和谢槿都没有意见, 直说按柳四的意思办。小夫妻二人离开后, 柳四小姐便一个人出了门, 要去镇中央龙柱那里看一看。
午后阳光慵懒, 街上没那么热闹, 柳四小姐出了家门口不远就是个渡口, 准备乘船去镇中。渡口也没什么人, 只有一艘小小的窝棚船停在渡口, 黑衣的艄公正靠在渡口的柳树下, 半阖着眼睛看着远处, 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四小姐左右张望, 这个渡口平日里虽冷清,但也不至于冷清到这个地步。
艄公转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他实在不太像个艄公, 身高八尺, 高鼻薄唇, 额心燃着火焰似的胎记,连眼珠都透着暗红色。
“小姐, 要去哪里? ”
“去镇中。”
艄公上了船, 牵着柳四小姐上船。狭窄的河道只可供两条小船通行, 平日里都是堵得水泄不通, 今日却空空荡荡的。水面上静静地落了一层花瓣, 船穿过湖面像驶过花毯。
“人生三苦之一便是撑船, 风里来雨里去, 若非不是实在没有活路, 是断然不肯有人出来做艄公的。你这样子的人就算是看家护院都好, 怎么会在这里撑船?”
艄公淡淡地说:“人生岂止三苦, 在人世间行走, 便注定要苦,这般苦, 或是那般苦。”
柳四小姐兴味盎然地打量着他:“你是渡船, 还是渡人?
”艄公稳如泰山地坐着:“我渡众生, 可众生渡不了我, 神佛也渡了不了我。”
“你是不是家中遇到了变故? ”
“……”
“你真的不像个艄公啊。”
艄公微笑了一下, 似乎不否认,继续撑他的船。
两岸有不少人都认出了柳四, 纷纷快乐地冲她打招呼:“柳四小姐,怎么一个人出来呢?”柳四小姐没什么架子, 笑眯眯地——问好。
坐在岸边卖烤红薯的大婶扔了一块烤红薯到船上, 问道:“今年的春宴要柳家办了吧? 那龙柱倒了家里的老人都说要闹灾呢, 今年可要好好地祭一下河神呢。”
“大婶不用担心, 我正是因为此事要去镇中央看一看, 你家的阿翠的婚事定下了?”
“定下了, 多亏柳四小姐帮忙张罗呢。”
“小事而已, 恭喜你啦。”柳四小姐把红薯掰成两半, 黄橙橙的瓤, 又香又甜, 递给艄公一半。
艄公没伸手, 看着她:“你就是柳四小姐?”
柳四小姐奇道:“这九十九桥镇还有人不认识我柳四? 听说我的画像在未婚男青年 中间人手一张呢……啊, 对了, 你撑船的买不起, 下回我送你, 挂在你家厅堂里可以镇宅。”
艄公接了红薯, 说:“这个就抵渡资了。”
柳四小姐也没多谦让, 到了镇中央的渡口下了船。
她赶到的时候,镇中央正乱成一团。原来龙柱的碎石被清理干净后, 他们发现地上一个巨大的裂缝都被石头填住, 在清理的时候, 发现了齐整的阶梯。一群壮劳力花了大半日的工夫清理了石块, 走下去, 看到了一座桥。
第九十九座桥。那个传说大家小时候都听过, 一代代传下来, 根深蒂固, 所以惊惶起来。
柳四小姐也觉得此事有蹊跷, 直接杀到了锦棺坊去找白清明, 果然看到了他那个没用的外甥吃饱了正躺在凉亭里要人帮忙揉肚子, 其中夹杂着一些“你少吃两口”“太饿了嘛”“那吃撑了就不要埋怨”“可是难受嘛”之类的白痴对话。
柳非银一看到她就双手胸前打叉, 坚定道:“小姨母, 我不娶玉铃兰! 她可不是从前的玉铃兰了! ”
柳四小姐奇怪这副痛心疾首的口气从哪里来, 好似他从前见过玉铃兰似的。她受玉家人的嘱托, 不过是让自己外甥和玉铃兰见一面, 相看一下, 相不中那就不是她的事了。
“你相不中就算了, 你娘都不逼你, 我还能逼你? 我是为了那龙柱下的第九十九座桥而来。”
柳四小姐坐下, 灌了一整杯茶才缓过气来,愁道,“这可怎么办, 好像真的放出什么东西来了! 小时候我就在柳家书房里看到过《九十九桥镇志》的孤本, 上头记载着, 春宴第三日,本要将少女祭祀给河神时, 龙柱一夜之间出现后, 暴雨初歇, 将和平静。那龙柱下面镇压着邪龙。清明, 你是封魂师, 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
白清明也不隐瞒她, 大方地点头: “没错, 是龙被放出来了, 不过既然之前有人将他封印起来, 那么他出来了, 那些人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柳四小姐这才放心了, 又吃了一会儿茶, 训了下自家外甥, 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她到了锦棺坊后的小渡口, 竟又碰到那个艄公, 有人从船上下来,正递铜钱给他。
“我们今日可真有缘哪。”柳四小姐感叹道,“百年修得同船渡, 我们这修了可不止百年呢。”
艄公不多话, 垂着眼伸手邀她上船。
回去的河道里 又是微风轻拂枝柳枝头, 落花香满头。两岸是热闹的叫卖声。经过城南, 船撑子拨动着水流, 花楼中传来丝竹之声, 有一把好嗓子唱着缠绵的云调, 溢满云国女子的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