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想起来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候武馆的孩子都讨厌柏溪, 骂他是赤松狗。你扮成我, 跑去给他下毒, 害得他差点死了。”简灵鹤想起那时, 竟觉得愉快,“当时我想着,有个这样的弟弟, 真是欠你的, 所以你欠了别人的, 我巴巴地跑去还, 最后连自己的心都给了出去。”
简灵犀冷笑:“是你不知羞耻。”
“ 很多人 和事比 脸 面 还要重要得多, 只是你还不明白。”
“说来说去, 你还是想着红月柏溪, 那你去找他啊! ”
简灵犀身上冷, 膝盖又痛, 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听简灵鹤提起以前的事, 口气更加刻薄,“你跪在这里倒是我连累了你, 我教教你, 不如明夜你就启程去赤松找红月柏溪, 他能夺取江山, 你也是劳苦功高, 你问问他让不让你做皇后? !”
“我只是想好好跟你说说话, 你无需如此刻薄。”
“我本来就刻薄。”自此简灵犀闭上眼睛, 不再理她。
次日他们各自被关进了自己的院子禁足, 简灵犀知道父亲和柳将军在想办法为他们周旋, 每日在院中练剑, 并不担心。
直到几日后, 父亲深夜匆匆地来到他的院子, 压低声音道:“小鹤留了封信走了, 你赶紧去追! ”
“追她? 去哪里追?”
“云国! 红月柏溪去了云国炽日城! ”父亲气急败坏,“追不到不许回来! ”
“父亲, 这样一个没有廉耻的女儿, 您就当白养了她吧! ”父亲长叹一口气, 眼泪陡然落了下来, 拍拍他的肩:“灵犀, 那是你的姐姐, 去吧, 去找她。”
简灵犀恨得心都要麻木了, 连夜准备了盘缠赶去云国。
次日, 镇上贴满了告示: 守山军小将简灵鹤下令屠杀村民三百二十八口, 罪无可恕, 七日后斩首示众。镇上的百姓都是厌恶赤松人的,虽然下令要斩了简灵鹤, 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她罪有应得, 心里都是难受的。
镇上没有牢狱, 柳毅下令将她关在柳家别院, 院外重兵把守。简灵鹤没有穿囚服, 简单地束着头发, 穿着白色深衣, 面容平静,已是坦然赴死。而她的父亲坐在她的对面, 一杯一杯地喝酒, 直到简灵鹤按住他的杯口: “爹, 酒多伤身。”
“小鹤, 爹错了, 爹不该答应你, 这错事是灵犀做的, 应该灵犀来担。”
“我和灵犀总要有一个人出来担责, 当日我没挡住他, 本就是错了。灵犀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儿, 又吃了不少苦, 将来还靠他开枝散叶。而几年前我本就该死, 是柳叔和爹留了我一命。我这条命, 早就该没的。”
“小鹤, 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爹一定满足你。”
简灵鹤虔诚地跪着, 笑道:“女儿一切所求都已圆满, 死得其所。”
(十七)
红月柏溪清楚地知道自己做梦,他站在一片茫茫的荻花丛里, 头顶是漫天繁星, 不知道从哪来, 要到哪里去。
一只散发着幽幽荧光的红蝶飞来, 在他眼前飞舞着, 他伸出手指, 让红蝶停在他的手指上。须臾过去, 拨开纱幔, 清甜的酒气漫开。他日思夜想的人已是半醉, 在夜色中似一朵含苞欲放的玉兰。
红月柏溪僵在这处, 倒是酒醉的人先回过神, 说了句傻话: “你变样了。”
“……”
“不对, 是我太久没见你, 早就忘记你长成什么样子了。”简灵鹤执起酒壶, 也不用杯子, 敲了敲,“柏溪, 我请你喝酒。”
红月柏溪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她, 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 “这是我的梦里, 还是你的梦里? ”
“庄生晓梦迷蝴蝶, 谁知道呢? ”这一场梦让他们都很高兴。
“柏溪, 这三年你做得很好,以后我消失于天地间, 喝了这杯酒, 我们之间一笔勾销罢。
”“一笔勾销? 不行, 我不答应,我欠你太多。”难得相遇在梦里, 红月柏溪很想好好跟她说说话, 才不想跟她一笔勾销, 还想再多梦到她几次。
简灵鹤亲热地拉住他的手, 像以往那样拍了拍, 微笑着:“柏溪, 我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跟你的父王兄弟不一样, 你长在九十九桥镇, 这里的人虽然大多都对你不好, 但是也有人好好对待你。你是一个念旧的人, 所以我敢送你回去。柳叔虽然不说, 但是他心里也清楚。”
柏溪苦笑了, 为什么在梦里还在安慰他, 她一定是不知道他有多坏。
简灵鹤拍了拍他的膝:“我累了, 让我躺一下。”
柏溪坐好, 简灵鹤躺在他的膝盖上, 玩着他腰间玉佩上的流苏。
“我有两件事骗了你, 不敢让你知道。”
简灵鹤不可置信:“竟然只有两件? ! ”
“只有两件。”
“那你说。”“当年我离开九十九桥镇, 是父亲默许的。”
“这个我猜到了。”简灵鹤笑道,“我回来以后就猜到了, 岳青没有被赐死, 被柳夫人要了去伺候。柳叔派了儿子带人去追, 不过是做样子给其他人看, 并让他们将我好好带回去。”
“……什么都瞒不过你。”柏溪赞赏地拍拍她的面额,“那另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 在赤松宫廷有种秘药叫‘一线相思’, 即使有不共戴天之仇, 若以他的发灰为药引子服了此药, 也无法抑制地思念爱慕。我们之所以互相喜欢, 不过是因为药。”
简灵鹤这次沉默了许久, 一根一根地拆流苏。这是她小时候落下的毛病, 紧张的时候就拆流苏, 没有流苏就拆腰带上的银线。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梦里, 可这梦里的坦白, 也让他难熬。
“所以你才对我不好。”
“所以我才对你不好。”
简灵鹤笑起来, 有些悲凉的味道:“怎么说起来, 都是我吃亏……我从小就喜欢你的, 没有药也喜欢你。”
“……”
“不过用药的喜欢, 就不是喜欢了吗?”
柏溪一怔, 他在生死关头才想明白的事情, 简灵鹤从来都懂的。
简灵鹤感觉到有雨水落在脸上, 她睁开茫茫然的眼, 却发现这雨水是从柏溪的眼睛里流出来的。
“小鹤, 我们重新来过吧。”简灵鹤傻傻地看着他, 任凭他的眼泪像滂沱大雨一般落在脸上。
鸡鸣时分, 红月柏溪醒来, 软枕已经湿透。就算在梦里, 简灵鹤也没有答应他重新来过, 他坐起来, 发现手心里正握着玉佩, 上头的流苏已经被揪掉了, 他茫茫然地分不清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怔怔发呆。
侍人拉开纱幔, 天光透进来:“陛下, 该起了……唔, 哪来的酒气?”
而那醉酒的简家小姐, 则滚了一身的红丝线, 还在亭中酣然大睡。
简灵犀在一个午后突兀地感受到了疼痛, 他摸了摸脖子, 一瞬间疼到窒息。他觉得哪里不对, 心慌得要命,直觉是家里出了事, 连姐姐也不追了, 打马就往回跑。回到镇上, 他就闻到了元宝蜡烛的味道, 弥漫了整个镇子。
他心急火燎地跑回家, 果然看到门口挂着白灯笼, 写了个哀字, 扫院的下人都还戴着孝。
他抓住一个人便问:“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
那下人是简灵鹤院子里伺候的,一被问就大哭起来:“公子怎么才回来, 大小姐没了! ”
“怎么会没了? !”
“因为下令屠村, 所以斩首示众了啊! ”
他们是守山军, 活着要守着白泽岭, 死了也要埋在山崖上, 永远看着他们的家乡。谢翎埋在了山崖边, 简灵鹤也埋在不远的地方。昨夜一场山雨, 将元宝蜡烛冲得干干净净, 瓜果祭品也被山中的鸟兽分食, 简灵犀看到的, 只有干干净净的一座坟。她睡得太安静, 他不忍心吵她,只是跪着, 长久地缄默着。姐姐, 我做错了。姐姐, 我后悔了。他流着泪, 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十八)
几个月后, 仲夏之夜。夜半月明时, 岳青提着灯笼推开了柳府别院的门, 身后跟着披着黑色大氅戴着兜帽的男子, 一身环佩叮咚, 在夜色中凑起乐声。
“公子, 小心脚下。”
男子走进院子. 对岳青说:“你在外面候着。”
男子摘下兜帽,正是红月柏溪,他看向湖心,果然一株两人合抱粗的灯笼树郁郁葱葱,长满了花苞,隐约光华流转。
简灵鹤问斩后, 湖心那株本已枯死的小树, 一夜之间枝繁叶茂, 堪称妖异。
红月柏溪走进弯弯的长廊, 原本静谧的院中陡然有了声息, 垂纱的亭中多了三个人。他走近了才看到轻纱藕色深衣的柳非银正在为一个锦衣凤眼的公子把盏, 光脚的小女孩则在喋喋不休地说话, 气氛刚好, 一片和乐之声。
小山神看他一直不过来, 开朗地招呼他:“陛下, 这里有一壶百年酿的美酒, 你要不要尝尝? ”
红月柏溪问:“你们都是神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