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白清明看着这世事如流水般一去不回地发生着, 可柳非银也一去不回。
  “上古水神八翠泽将自己封印在琥珀里, 一觉醒来, 六百万年过去了。”白清明叹气,“幸好你三年就回来了, 若是六百万年后, 这天地间也早就没有我了。”
  “你就足足等我了我三年吗? ”
  白清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什么等, 反正我也回不去, 只能在这里啊。”
  柳非银无法想象他一个人怎么度过的这三年, 环顾这湖上的庭院,垂在水面的枫树丛更沉了, 湖中锦鲤也肥了一圈, 湖心凸起的土丘上, 一株枯死的灯笼树苗, 没有人去管它, 它就一直在那里枯着。他许久没说话, 这一刻才真正地承认, 在白清明有限的人生里, 他消失了三年。
  柳非银心中说不出的沮丧, 低着头问: “难道我判断错误了, 那对小鸳鸯的宿命该被我弄死才对?”
  白清明笑了笑, 帮他摘了蝶簪,用软巾去擦他发上的水:“你现在后悔也晚了, 两只小鸳鸯, 一只做了赤松王, 一只在守山军营里练兵。”
  他们正说着, 一群萤火虫聚成的虫灯引路, 小山神御风而来, 赶路赶得很急, 气喘吁吁, 看到柳非银简直像是见了鬼一样, 躲在亭子八角的飞檐之上, 露出两只眼睛心虚地看着他。柳非银都以为自己长了三头六臂, 奇怪地问: “你怎么这么看我?”
  “阿星……怕你生气。”
  “生气? ”
  柳非银更奇怪了,“你做了什么让我生气的事吗? ”
  “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害你不见了。”
  “如果时光回流, 你还会不会把我带到这里?”小山神想了想, 还是点了下头,就算是害得柳非银三千年回不来,她还是要这么做。
  柳非银看她愧疚的小脸, 释然地笑了: “你看吧, 这可不是什么偶然, 这是必然。既是必然, 我也没理由去怨你。”
  小山神这才从屋檐上跳下来, 拘谨地躲在白清明旁边, 小手拉住他的袖子, 低着头抠上面的云纹。
  直到白清明问她:“阿星, 你刚才慌慌张张的是怎么了?”
  小山神这才想起来, 倒是也不急了, 慢吞吞地说:“都城中送来了军令, 要柳将军交出屠杀赤松边境百姓的主使人, 要斩首示众。”
  白清明一愣:“屠村? 什么时候? 那又是谁下的令? ”
  “是两国和谈时, 赤松军已退回了边境, 当时带兵出去的是简家姐弟。”
  “……”
  (十六)
  而此时简家的祠堂里, 简灵鹤与简灵犀二人跪在祖宗牌位之前。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笔挺地跪着。
  窗外更深露重, 凉气从地下钻进膝盖里, 简灵鹤膝上有旧伤, 她痛得几乎跪不住, 苍白着一张脸不停地发抖。
  几个月前的那次屠村还历历在目,他们的小队驻扎在一河之隔的流苍境内,对岸的赤松人仗着水性好,深夜偷渡而来给他们的水源投毒。
  炊事官取水的时候,发现昨日养在水里里要做汤的的两条鲫鱼翻了肚皮,堪堪避过一场灾祸。
  简灵鹤下令将计就计, 假装按兵不动, 入夜后,有几人渡过河摸进他们扎营的地方, 看他们有没有毒发, 被捉了个正着。
  这次投毒并不是完全没有效果,杀了两条鱼, 还有一匹战马。那匹马是简灵犀的战马, 从小亲手喂养大, 跟着它上战场从不退缩, 受了很多伤, 他待它如手足。他坐在地上, 将马头放在膝盖上, 沉默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柔软的鬃毛。
  那几个人不过是普通的赤松百姓, 根本就不惧怕他们, 还幸灾乐祸地大笑着, 叫嚣着:“竟然只死了一匹马, 算你们走运了! 不过, 你们最好把我们好好送回去, 我们若是天亮还不回去, 保长便会去向我们军队求救。若是我们陛下知道了你们流苍的士兵杀了我们赤松的老百姓, 你们就休想和谈了, 定要我们赤松的十万铁骑踏平你们流苍! ”
  兵士们气得面红耳赤, 只等着两位小队长发话, 便将他们斩杀。
  简灵鹤玩着手中的匕首, 不紧不慢地问:“你们的家在哪里? 也好让我们知道要把你们送到哪里去。”
  领头的那人嘲笑道:“所以说你们流苍男人忒没种, 竟然听一个女人的, 女人不回家伺候男人生孩子混在男人堆里, 成什么样子! 你没资格跟我说话, 要那个男人来说! ”
  “没种么? ”简灵鹤丝毫不介意,“我问你们的家在哪里, 不过是想着你们死了以后, 派人把尸体送到你们家人那里, 既然你们不要, 那就扔到山里喂狼吧。”
  说罢挥了挥手,“拖去河边砍了。”
  八个兵士中气十足地喊: “得令! ”
  那几个赤松人这才觉得不对, 他们不过仗着流苍军队不杀百姓, 又碰上和谈, 才来杀人的。此时刀架在脖子上, 才想起家中的老小, 顿时惊惶不已, 大喊着:“你们不能杀我们! 我们村的人会去求助赤松军, 到时候你们就休想和谈了! ”
  八个兵士正要拖着几个赤松人去河边, 一直不说话的简灵犀却冷冷地喊:“住手。”
  几个赤松人冷汗流了一身, 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个发令的人。
  “先不杀他们。”
  双生子之间总有些微妙的感应,简灵鹤眼皮狠狠一跳, 心中觉得不好:“灵犀……”
  “要是他们村的人真去求助军队, 事情闹大了, 我们就是和谈的罪人了。”
  “是啊! 你知道就好! ”那人摸了摸脑门的汗, 又面向简灵鹤叫嚣,“要么说女人只会坏事! ”
  简灵犀拍了拍马头, 站起来:“好, 小将亲自送你们回村。”
  简灵鹤走近弟弟, 把他拉到一边, 用只有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呵斥:“简灵犀, 你要干什么? !”
  “小鹤不是猜到了吗? 还问我干什么? ”
  “不可! 你冷静一下! 杀了他们就好了! 那些百姓是无辜的! ”
  “他们哪里无辜? !这些人和他们流着一样的血! 他们赤松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邪恶! ”简灵犀眯着眼, 仿佛看不懂自己姐姐一样,“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他们赤松人是多么的无耻, 为了达到目的, 不惜牺牲一切! 既然他们已经有了这个觉悟, 为什么不亲眼让他们自己看看自己牺牲一切是什么感受? ”
  她何尝不懂简灵犀的恨, 在长久的战争中已有了心魔。他们保护着自己的百姓, 可不知不觉中, 有些人自己已被自己的魔困住。
  “灵犀, 你魔怔了, 村中众多的老弱妇孺并不是敌人。”
  “那些老妇人的儿子在从军侵略我们的国家, 那些孩子将来长大也会来欺压我们的孩子! 他们哪里无辜? !”
  简灵犀狠狠地甩掉简灵鹤, 振臂一呼,“愿意陪我送赤松人回老家的兵士, 列队! ”
  多数的兵士大喊:“得令! ”
  “灵犀, 不要去! ”
  简灵鹤拔剑刺去, 简灵犀一闪身躲过, 不可置信:“简灵鹤! 你为了赤松人要伤我? !”
  “我只是不要你去滥杀无辜!”
  “你是不舍得红月柏溪吧! ”简灵犀恨极了, 长鞭甩过去卷住了简灵鹤的脖子, 手上施力,“你这么没出息, 当初我真该杀了你! ”
  简灵鹤心如刀绞, 大喊: “简灵犀! 你若执意这么做,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弟弟! ”
  简灵犀不想听她再说, 鞭子收得更紧, 简灵鹤喉咙激痛, 吐出一口血, 再不能说出一句话。
  隔着重重的夜色, 微湿的风划在脸侧, 他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终究成为了隔着天堑的两座山崖。
  简灵犀没有回头, 身上的银甲也折射出冷峻的光, 他无情地说:“很好, 你也早就不是我的姐姐了!”
  那一夜, 他们屠杀了手无寸铁的百姓, 血腥味随着风飘到了河对岸, 让简灵鹤连连作呕。若是对生命再没有了怜悯之心,那人与魔鬼有什么区别?
  自那夜起, 他们姐弟即使在父母面前时, 也将对方视作空气。今日一同跪在祠堂, 简灵鹤才发现, 自己几乎要忘记了简灵犀的长相。儿时他们长得十分相似, 谁也离不开谁, 睡觉都要抵足而眠。长大后他们各自有了自己的心思, 慢慢地变成了两个人, 可是心里都知道对方是自己拼尽力气要保护的人。可为什么他们会走到今天, 这么冷, 也这么的陌生。
  简灵犀的眉间有深深的凹痕, 可他明明只有二十岁。他明明是个活泼的男孩子, 什么时候变得像个杀神一样, 只会冷着脸, 可惜了他一笑起来, 脸颊浅浅的酒窝。九十九桥镇的老人说, 笑起来有酒窝的孩子, 一生都顺遂快乐。可惜他不顺遂, 也不快乐。
  简灵鹤明白, 自己也是他不快乐的元凶之一。这样的一个姐姐, 令他蒙羞。
  这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的脸上, 让简灵犀不胜其烦, 忍无可忍地问:“你到底看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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