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早这么痛快, 我何必拘着你。”柳四幽幽道,“我不放你走, 你也出不去这个九十九桥镇。自古婚姻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你识相些, 就乖乖去相见一下人家小姐。”说完又补一句,“人家也不一定眼光差看上你。”
  众人都不吭声, 埋头吃饭。
  柳非银仔细一想, 这个小姨母不是 男人, 却比寻常男人还要霸道得多, 她不如愿, 他确实也出不了九十九桥镇。就算能走, 又不是再也不见, 除非他不要这个外家了。
  柳非银怎么想怎么糟心, 悄悄地拽了拽白清明的袖子, 用眼神问怎么办。
  白清明替他想了想, 也的确糟心, 拍了拍他的手, 转头对柳四小姐说:“这样吧, 山高路远, 即刻启程去都城的话, 来回也要个把月,就让他收拾一下, 明天再动身吧。”
  柳非银气死, 心想着本大爷拽了拽你的袖子 , 你就 心 有 灵犀出来这个结果, 立刻摆手:“见就见了, 也见不出什么名堂, 凭什么要本大爷舟车劳顿啊?”
  白清明打蛇随棍上, 点头道:“没错 那姑娘要是镇子上的 也就方便相见了。”边说着边笑盈盈地看向柳四小姐。
  柳四夹着的小笼包“啪”地掉进了醋里, 活泼泼地笑开来, “清明, 你说巧不巧, 相府大人就是九十九桥镇生人, 老太爷和老夫人离不开镇子都在这镇上住着, 人家小姐来看望祖父母, 已来了两日了。”
  白清明立刻哎呀一声, 跟着附和:“那可真是巧啊。”
  柳四笑得愈加幸灾乐祸:“是呀, 天定的缘分。”
  柳非银这才知道自己被自家老板打包卖了, 还帮着数钱, 那脸色可就不太好看了。
  柳四走后, 白清明继续修补他的木偶, 柳非银急赤白脸地跟他撒泼 : “你 这个开 棺 材 铺 的 , 怎么还当起媒婆来了?”
  “你不答应, 柳四还会来第二趟, 第三趟, 你总要答应, 何不一开始就做派大方些, 少些周折。”
  柳非银心想着, 合着之前他抵抗那么久, 都是故作矫情了。
  他黑着脸瞪了没心没肺的白清明一会儿, 看游儿没精打采地在一边钓锦鲤, 招呼他: “游哥儿, 哥哥带你去喝花酒。”
  游儿一听, 立刻开心地跳起来:“好好, 这就去。”看了看自己身上, 又往屋里跑, “柳蝴蝶你等等,小爷换身好看的衣服。”
  “……”
  (二)
  喝花酒二人组花枝招展地穿过镇上长街, 游哥儿聒噪, 一直问东问西, 比如怎么喝花酒才能显得有男子气概啦, 跟漂亮的花娘姐姐聊什么话题才显得帅气啦。
  柳非银本来心里就跟揣了个马蜂窝似的, 一路听狐狸叽叽喳喳, 后悔得半死,怎么就带他出来了。
  “柳蝴蝶,什么时候才到花街啊?”
  柳非银随口答道:“快了。”事实上他也只是知道花街柳巷都在南边,倒是没去过。九十九桥镇一座桥连着一条桥, 路径繁复, 他带着游儿一直往南走, 越走越偏僻,竟走出了镇子。
  等到二人都觉得不对劲时, 发现已置身于一片水草丰茂的水泽中,脚步声惊起草丛中的野鸭, 嘎嘎声连成一片。
  狐狸就是狐狸, 一身的兽性未褪, 看到了野鸭就忘记漂亮的花娘姐姐。游儿欢呼一声现出红毛狐狸的原形, 往水草丛中扑去, 只见野鸭四处逃窜, 狐狸想追这只, 又惦记着那只, 水草丛中炸开了锅般沸反盈天。
  柳非银头痛不已地站在小径上四处张望。
  水泽地势低洼, 走进来之前四处开阔, 走进深处才惊觉水草及人腰深, 四处都是绿茫茫的连成片。羊肠小路都是渔家和猎人踩出来的, 肆意交错成一个迷宫, 走进来容易, 走出去又不知道要费多少脚程。
  “游哥儿, 走了。”柳非银向草丛里喊着, 只见水草丛里越扑腾越远, 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和草叶摩擦声和野鸭的叫声混到一处, 再听不见什么了。
  柳非银用扇柄揉着太阳穴, 只觉得一涉及到相府千金就诸事不顺。
  “叮铃”一声响, 空灵悠远, 好似来自另一个时空。柳非银下意识地追寻着那个声音, 只见小路尽头的一株开花的野樱花树后, 露出一只坠着鎏金铃铛的玉白小脚丫。好似知道有人看到似的, 那只小脚害羞地缩了回去,铃铛声也远去了。
  柳非银好不容易遇到人, 急忙追上去喊道:“喂, 请问回镇上的路怎么走?”
  待狐狸顶着枯草和鸭毛, 抱着一堆野鸭蛋从草丛里跑出来, 柳非银早已不知去向。
  游儿气得跺脚:“就知道这锦棺坊的人都靠不住, 怕是寻由头扔了我! ”
  他耸起鼻子嗅了嗅, 空气中除了水草的清新之气和若隐若现的野樱花香, 柳非银衣袖上熏的沉香竟一丝气味也寻不见了。
  而柳非银紧追着那铃铛声走了半炷香的时间, 那铃铛声倏然消失不见, 四周都是将人没顶高的水草,来时的路竟也被草封住。
  柳非银是见过世面的, 知道自己大约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被带到了奇怪的地方。脚下只有一条路, 他只能往前走, 眼前又愈来愈开阔, 直通湖边。
  群山好似花冠般环绕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岸边几个腐朽的木桩支撑着几块被虫蛀过的稀疏木板, 一株歪脖子的老槐树折腰垂在木板之上, 枝桠上挂着个木牌, 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渡”字, 用朱砂填满。
  之前他和白清明去云塘镇赶海市, 就见过类似的印记, 木上刻字填朱砂, 是妖怪的印记。这看似残破的地方, 竟是妖怪的渡口。
  耳边“叮铃”一声脆响, 柳非银一转头, 看到七八岁的小丫头蹲在他旁边, 头顶双螺髻, 鹅黄短打, 光脚坠着鎏金铜铃, 不声不响地看着湖面。
  柳非银看到她, 突然想起童年夭折的玩伴, 一时间有些怔然。
  “是你把我引到这里来的?”
  小丫头转头看了他一眼, 点点头。
  “为什么要引我到这里来?”
  小丫头指了指远处, 柳非银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湖面上不知何时升起薄雾, 雾中飘来一叶小舟, 船头挂了盏灯笼, 黑衣的艄公戴着黑色的纱笠好似传说中忘川河上的摆渡人。
  柳非银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转头就走, 否则不知要闹出什么麻烦事来。刚一动此念头, 那小丫头握住了他的手, 用哀求的眼神望着他。
  这孩子生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柳非银只犹豫了一瞬, 再转头,那小舟已经泊到了岸边。艄公的面容在黑纱下模糊不清,隐约只能看到轮廓美好的鹅蛋脸,气质冷冽却又说不出的舒服。
  艄公说:“客官请上船吧, 这就要走了。”
  “这船是去哪里?”
  “去镇上。”
  “什么镇?”
  那艄公说:“九十九桥镇。”
  “我们不是在九十九桥镇吗? ”
  “镇中七处渡口, 镇外两处。小人在各个渡口间往返, 这里在镇外, 自然要去镇上。”
  小丫头摇了摇他的手, 抿唇笑着点点头。
  于是神差鬼使的, 柳非银被拽上了船, 眼看着那小女孩细细白白的手指间捏了一颗透明珠子给了艄公。艄公接了盘缠, 竹蒿一撑, 小舟如离弦之箭般划入河中。
  柳非银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又上了贼船, 仗着胆子大, 笑嘻嘻地摇着扇子和艄公搭讪。
  “人世间三苦, 乘船打铁卖豆腐。看你相貌姣好, 怎么不做些轻松的营生? ”
  艄公撑着他的船, 慢慢地说:“人生哪有轻松的营生, 不是这般苦, 便是那般苦罢了。”
  “你这人倒是活得明白。”柳非银又多看了他两眼, 心中猜想他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他们穿过薄雾升腾的河面, 恍然间原本寂静的河面上, 枝头的山雀与河岸上的蛐蛐又复鸣, 不远处的岸边也传来卖豆花的吆喝声。这一路上, 船驶入镇中, 依旧是那个热闹淳朴的镇子, 看不出哪里古怪, 却又处处都透露出古怪。
  艄公将小舟泊到岸边道:“客官, 城西到了。”
  柳非银哦了一声, 迷迷瞪瞪的,被小丫头拉着手下了船。小小的码头人头攒动, 有人上船, 有人下船, 柳非银被人一撞,手心里的小手滑了出去, 只听到铃铛声叮叮当当地远去, 等他挤出人群, 小丫头已经不知去向。
  柳非银担心游儿找不到回去的路, 心想着先去锦棺坊看看他回去了没有。
  九十九桥镇的九十八座桥是按照《千字文》来编序的, 他摸着桥走, 越走越不对劲。为何那家酸梅汤的铺子没了, 反而换成了名字都没听过的蜜饯铺子, 罢了, 就当他记错。街道两边何时有这种参天巨树, 而不是酒楼, 好, 就当他记错。柳非银有些战战兢兢, 摸着路走到锦棺坊所在半山, 只见小片清澈见底的湖静静卧在山石丛林间。有几个小童在凫水, 玩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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