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心中像揣了块火炭, 看到一个年轻妇人在洗衣裳, 忙走过去行礼:“这位姐姐, 敢问这湖上建的宅子去了哪里? ”
  那妇人奇怪地看着他, 答道:“这湖上怎么会有宅子, 公子记错了吧? ”
  柳非银怎么会记错, 他想了想,又问:“那城西是不是还有个柳家? ”
  “没听说过呀。”
  “……”
  (三)
  已到了掌灯时分, 画师送走了一位来订寿材的客人, 打了烊, 去后厨洗手作羹汤。
  白清明在灯笼树下修补了一整日的木偶, 一抬头天都黑了, 游儿和白鸳鸯在一边斗蛐蛐, 只是没看到那位气性大的柳大爷。
  他问游儿:“非银不是带你去喝花酒了,你都回来了,他没回来?”
  不说花酒游儿都忘了,一说花酒游儿立刻又蹦起来:“还说呢!倒霉的柳蝴蝶,带我喝个花酒带到茅荻荡里去!我不过是追了只野鸭的工夫, 他人就不见了, 害我一个人跑回来! ”
  “什么时候的事? ”
  “快晌午的时候。”游儿气得直哼哼,“他别是怕小爷跟他打架, 不敢回来了。”
  白鸳鸯赶紧说:“你别胡说, 柳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你护着他做什么! ”游儿看着自己那只丢了一只大腿的大将军蛐蛐, 又想起主人将自己一个人丢到这里, 悲从中来, 踢倒蛐蛐罐撒气,“不玩了, 你们锦棺坊的人就知道欺负我们醉梦轩的人。”
  白 鸳鸯愣愣地看着游儿 , 又看看自己蹦到木板缝隙里, 一下子不见的蛐蛐, 眼睛红了红, 转头跑了。
  游儿看到他那个样子就后悔了,可罐子是他踢的, 话是他说的,只能咬牙也跑了。
  小哥俩刚刚还好好的, 一句话就闹别扭, 白清明也顾不上他们,只想着柳非银到底去了哪里, 顿时晚饭也不吃了, 提了灯笼出门。
  到了城西柳家响了门, 管家一听白清明的来意, 立刻摇头:“小公子已经几日没登门了。”
  白清明想着他总不能真的去喝花酒了, 还是去了城南一趟, 喝花酒的就那么一家, 桃红柳绿堆里打听了一遍, 谁也没见到那个放荡不羁的贵公子哥儿。
  白清明直觉是出了事, 这样不知不觉地消失, 他一向胸有成竹, 这次却没了把握, 难得这样凝重。
  他走到高处的一座桥边将灯笼熄了,几百年风吹雨打, 桥头还能隐约看到“阳”的字样。取出袖中的折扇打开, 扇面上的微微的金色流光, 他食指快速地在扇面画出犬形, 几只银白色的堪比大熊的威风凛凛的御魂犬相继滚到地上, 四散着疾行而去。
  (四)
  此时柳非银忽然听到一声轻叹,细若游丝。他猛地回头, 看到桥上空荡荡的, 没有人, 更没有白清明。
  柳非银也跟着叹口气, 过了桥,而那座桥的桥头刻着一个清晰的“阳”字。
  他在镇上转了一整日,多方打听后才确定,自己被一个女娃娃拉着坐了趟妖船,竟回到了九国历九十二年的九十九桥镇。
  六十多年前并不是太平盛世,镇外日泽岭甲屯看重兵。镇上的白姓们倒是乐观, 九十九桥镇是小地方, 再打仗也打不到这偏僻的水镇上来, 于是心安理得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猎户照旧去山中打猎, 渔夫也照旧去河里打渔, 铺子也照旧迎来送往, 镇上热热闹闹的, 笑脸一张接着一张。
  柳非银在镇上转了一遭, 城西柳家还是定远将军府, 而锦棺坊处竟是将军府的别院。
  当年外祖父在世时, 柳非银还小, 听他讲过自己年轻时的英勇事迹, 在白泽岭中驻守了七年, 银蛇长矛所到之处, 泼泼洒洒的一地红。那柄长矛一直供奉在柳家的祠堂里, 名字就叫“一地红”。
  虽是熟悉的地方, 此时却是举目无亲的。
  早春的天气变幻莫测, 入夜后开始落雨, 柳非银不知何时丢了钱袋, 此时又冷又饿, 站在一处屋檐下躲雨。谁知竟遇到了熟人。
  柳非银听到叮叮当当的铜铃声,一抬头却见熟悉的面孔撑着油纸伞经过。他一惊, 接着喜道:“伞哥儿! ”
  卖伞郎正要归家, 听到有人喊自己, 屋檐下躲雨的人, 有着风流不羁的桃花眼, 笑起来很是讨喜。
  卖伞郎笑着走过去:“公子要买伞?”按时间一推算, 此时站在面前的不是那个呆呆的木偶, 而是真正的卖伞郎, 女扮男装的赵槿。
  柳非银之前翻白清明的藏书看到一些记载, 说魔界有位叫澈曳的魔君持有一面叫“窥梦”的宝镜。宝镜一分为二, 分别为“前尘”和“后世”, 而“后世”有穿越时光的魔力。柳非银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穿越了时光, 还是陷入了幻境。若是幻境也就罢了, 终究都是假的。若是穿越了时光, 真的回到了六十多年前, 那么他走的每一步都可能会影响六十年后的人和事, 那可就……真的不妙了。
  卖伞郎见他又是皱眉又是叹气,不知想什么, 伸出细长的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喊道:“公子? ”
  柳非银回过神来, 叹口气:“我身上钱袋丢了, 买不了伞。”
  “哦。”赵槿点了点头, 慢吞吞地退后了一步,“既然不买伞, 小人就先回去了。”
  柳非银心里回过味来, 那个老实巴交送伞的家伙叫终绿, 面前这个人却是实打实的赵槿, 虽皮相一模一样, 可却不是同一个人, 性情脾性自然也是不同。
  柳非银在身后喊:“赵槿你这个臭丫头, 连自己表哥都忘了啊! ”
  赵槿回过头, 面上淡然的神色全无, 暗黝黝的巷子里, 像见了鬼。
  像赵槿这种靠手艺吃饭的货郎,自然也租不起朝向好的院子。
  小院偏僻背阴, 开了两畦菜地, 墙边两株郁郁葱葱的枇杷树。她回到家里放下背篓, 就挽起袖子张罗着做饭, 看都不看柳非银一眼。
  柳非银把这巴掌大的小院逛了一圈, 心想着这赵槿怎么一句疑问都没有就把自己带回来了, 总不会真的有一个像他这样赛过清风明月的表哥。
  柳非银正纳闷着, 赵槿已经做好了饭招呼他, 简单的青菜豆腐, 过得像个苦行僧。不过这青菜清甜, 豆腐香软, 柳非 银 觉 得 赵 槿 若 是 不 卖 伞 ,也可以去做个厨子。
  “哎, 表妹呀, 你这手艺可真不错。”
  “小人只有两个表哥, 都在老家乡下务农。”
  “我若不是你表哥, 怎么知道你是谁?”
  赵槿听到这句, 把碗放下, 双手放在膝上握着, 挺迷茫的样子:“这话应该小人来问, 小人是女子的事, 只有去世的父母才知道, 公子怎么会知道呢?”
  柳非银带着怨念瞥了她一眼:“此事太匪夷所思,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信不信是小人的事。”赵槿盯着他, 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公子怕是不知道, 这镇子上如今可容不下外乡人。”
  此时流苍国和赤松国之间的关系就似平静的海面下的激流暗涌, 尤其是九十九桥镇已是剑拔弩张之态。双方布下的眼线奸细众多,自然是不欢迎来路不明的外乡人。
  柳非银想了想, 认真道:“在东离国与流苍国接壤的地方, 有一座叫风临的边城, 我是那座城的城灵。”
  赵槿黑白分明的眼珠只愕然了片刻, 接着舒口气, 点点头道:“知道了。”
  说完她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去厨房刷洗, 留下柳非银一个人坐在木墩上, 风中凌乱了半晌, 这是信了么? !竟是这样就信了? !!这位壮士也不是个寻常人哪!
  次日清早, 柳非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一睁眼, 果然还是在这个鬼地方。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有个爽朗嘹亮的男子声音传来:“伞哥儿, 我从大营回来了! ”
  赵槿问:“吃过早饭了? ”
  “我刚回来, 还没来得及。”
  这是人连家也没回, 就先跑来会情人了。
  柳非银知道这人是谁, 冲出屋子一睹谢翎的真颜。
  战场上的鲜血与烈火中淬炼出来的人, 浑身迫人的气势, 却融了满眼的温柔, 笑起来有几分无赖劲儿, 像个大孩子。
  谢翎见一个陌生的华衣男子从谢翎的屋里冲出来, 兴冲冲地盯着自己瞧, 那眼神犹如三伏天浇上热油般, 完全看不懂的炽热兴奋。
  “这位是?”
  “我表哥。”
  柳非银立刻蝴蝶一样扑上去, 拍了拍谢翎的胸膛, 大笑:“哎呀谢翎将军, 久仰久仰, 在下柳非银。昨日 表 弟 还 跟 我 提 起 你 , 说来到这里, 多亏有你的照拂。”
  谢翎虽不知哪来的表哥, 但这人虽眼含春桃, 却一身清贵之气, 不像什么坏人, 干脆地认下了, 抱拳道: “非银兄! ”
  “贤弟! ”
  柳非银看了赵槿一眼, 那呆丫头正拿了软巾给谢翎擦身上沾的露水。
  谢翎天不亮从军营纵马出来,沾了一身的露水。谢翎也习惯了似的让赵槿帮他擦, 很是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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