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柳非银惊道:“难道是那卖伞郎? ”白清明点头, 多半是了。他心中有了猜想, 一刻不敢耽误, 天虽然还没黑透, 也顾不得那么多, 净手焚香, 手指结印念念有词。
  只听大门口不知被什么东西震得咣咣作响, 一股带着腥腐的水藻气息扑面而来, 地上显出一串湿淋淋的脚印, 一直走到院中的廊中才停住。守桥娘显了身形, 这个守桥娘年纪挺小, 穿着一身华丽的素缎衣, 裙边都碎成了布条, 她拿着一只木梳哼着小曲梳头发, 只是赤着的一双白玉小脚下一直流淌着腥臭的河水, 沿着木缝流淌而下。
  守桥娘的声音嫩嫩的, 像黄鹂:“哥哥你是谁? 为什么叫我来? ”
  白清明行了个礼:“在下白清明, 是封魂师, 我找姑娘来, 是为了寻个人。”
  守桥娘梳着她的长发, 歪着头,用没有眼白的乌黑眼珠天真地看着他: “封魂师我见过一个, 不是白氏, 是风绮家的。”守桥娘咯咯笑了起来,“我知道白哥哥叫我来做什么。你们镇上丢了个人, 就怪在我们守桥娘头上。我们既得了祭品,就没有再害人的道理。”
  “在下知道不关守桥娘的事, 不过那人是过桥的时候不见的, 想必守桥娘能知道他去了哪里。”
  守桥娘指了指白清明身后, 笑嘻嘻地道:“你让那个好看的哥哥陪我一晚, 我就告诉你。”
  柳非银看她指自己, 心中好笑,就起了戏弄的心思。他上前一步,下巴磕在白清明的肩上, 一副娇不自胜的样子道:“那可不行, 人家已经有人家啦。随便跟姑娘出去, 可是要浸猪笼呢。”
  守桥娘立刻被恶心到了, 正待想挑那个蒙着脸的画师, 却听白清明冷笑一声:“你最好快些说, 耽误了在下的工夫, 这九十九桥镇的桥,恐怕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守桥娘娇哼了一声:“这才是你们封魂师的强硬做派, 刚才假惺惺什么。”
  “……”
  “那个人被卖伞郎给掳走了, 说是要带他去看一看前世的碑。”守桥娘冷笑一声, 再没了小姑娘的做派, 声音都凉薄了几分,“那碗汤又不是别人捏着他的脖子灌下去的。若真的在意前世种种, 就该像我们这些孤魂野鬼一样, 就算终日受苦不得安宁, 也绝不去轮回。既入了轮回便是自愿割舍了前尘, 干脆地做了那不回头的人。既不回头,又何苦去寻他。”
  说完守桥娘隐去了身形, 那湿漉漉的小脚印踩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中残留着守桥娘嫩嫩寂寥的声音。
  “终易散, 且长闲。莫教离恨损朱颜。谁堪共展鸳鸯锦, 同过西楼此夜寒……”
  游廊中的脚印一点点地风干, 了无痕迹。
  (十八)
  而此时在白泽岭松涛阵阵处的山崖边, 一座孤坟旁, 石碑上雕刻的痕迹已打磨得圆润, 一如那名字,仿佛还残存着生者的体温。
  卖伞郎盘膝坐着, 看着那老松树下悠悠转醒的人, 心中琢磨着, 面前这个人和坟里那个人, 到底有哪里像?
  简衔羽慢慢睁开眼睛, 一时间怔怔地, 眼前是松间明月下, 悬崖上孤坟旁, 还有那个盯着自己的卖伞郎。白天发生的事纷纷涌入脑中,他过了一座桥, 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 他应了一声, 而后全身被丝绸般的风缠住, 接着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面前这个人不管是鬼还是妖, 终究不是为了要他的性命, 反而镇定下来, 沉着地问: “你是谁?”
  前世在白泽岭中的相逢与此时重叠, 是了, 长得不像, 性子也不像, 没有哪里像, 但这就是他了。
  卖伞郎微微一怔, 答道:“……迷途的货郎。”
  “你是鬼还是妖? ”
  “非鬼非妖。”
  “那你抓我做什么? ”
  卖伞郎不答, 看向那座坟。
  简衔羽也看向那座坟:“这里埋的是谁?”
  “他叫谢翎。”卖伞郎说,“你的前世。”
  “前世。”简衔羽微妙地笑了一下, 却是冷的,“荒谬! ”
  “……”
  “这个人已经死了, 人死万事空, 就算是前世, 已是不一样的人, 你有仇也好, 有恩也罢, 都装在这棺材里, 覆于黄土之下, 又与我何干?”
  卖伞郎揪住衣角, 本就不甚清明的眼睛, 又模糊了几分:“那前世的约定就不算了是吗? ”
  简衔羽看天色知道他失踪了大半天, 家人怕是要急疯了, 一时间也无法细细琢磨这绑匪的话, 只想着早些脱身, 便耐着性子与他周旋。
  “好, 你且说你与他约定了什么, 若不才能做到, 也就当积德。”
  “转世后, 他还来九十九桥镇,我转世成姑娘, 在九十九桥镇等他。”
  简衔羽一惊, 上下打量他:“你是姑娘家? ”
  卖伞郎的手探上那石碑, 轻轻摩挲着, 而后摇头,“几年前我醒来,是睡在谢翎的棺材里的, 之前的事, 我都不大记得了。”
  简衔羽大惊失色, 他确实听说有人死后埋身在风水宝地, 尸身不腐, 长年累月吸收日月精华, 成为山魅的传说。
  “你……你是山魅? ”
  “小人不过是一株相思木。”
  简衔羽从未听过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也分辨不出山魅和相思木之间有什么差别, 只知道自己被什么怪东西缠上了。这怪东西缠上来,就是为了不让他成亲。他终于找到了原因, 这卖伞郎就是来再续前缘的。
  “荒谬! ”简衔羽大笑,“荒谬至极! ”
  卖伞郎看着他这笑容, 心中连难过的情绪都没有, 只觉得凉, 就算拿一把火把他烧了, 都捂不热的那种凉。
  第一次, 他感觉到了孤独。
  白清明和柳非银赶到悬崖的石碑边上, 山风猎猎, 却没了人的踪迹。
  白清明终于觉出严重, 皱眉道:“是我眼拙了, 竟没看出卖伞郎还能闯出这种祸事来。”
  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白清明而起,若不是他起了可怜的心思,就不会去主动帮那卖伞郎,若不找出谢翎的转世,也就没有了卖伞郎得了失心疯去把人掳走的事。这桩桩件件都是命中注定般,白清明既开了头,就不得不去收尾。
  简家和谢家的人找了一整日一整夜无果, 简夫人一大早就去山中的寺庙中求签, 连着三支都是下下签。简夫人哭了一路, 回到镇上直接去了谢家, 谢夫人也跟着一通哭。
  镇上的人都觉着, 简二公子是回不来了, 不过两家的婚礼还在筹备着。
  有好事的去打听, 说是谢家的小姐嘱咐的, 婚事一定要办, 若人回不来, 她当日也要抱着牌位过门。
  白清明又托守桥娘们寻了一日,都找不到卖伞郎的踪迹。
  卖伞郎与寻常的木精不同, 他若有心要躲, 纵然是白清明, 几日之内也找不到他。
  柳非银在旁边剥着盐水花生出主意: “你找不到卖伞郎, 还找不到简衔羽么, 他死了, 鬼差能找着, 他活着, 鬼差就找不着了么?”
  白清明是关心则乱, 脑袋里是一堆线团, 理不清头绪。见柳非银这个只会添乱的, 难得有聪明的时候, 顿时觉得他有几分可爱, 纡尊降贵地伸手搓了搓他的脸, 然后在黄纸上写了封信给鬼差, 拿在烛火上烧了。
  不多会儿, 那烧掉的黄纸灰被一阵突来的阴风卷起, 灰粉重新落在案上组成一行秀气的小楷: 望乡台速来!
  之前望乡台有白清明的老熟人,后来那个老熟人平白地没了, 连望乡台, 他也不爱去了。平日里有什么事要去冥界, 连柳非银心这么大的人都要绕着这个地方走。按说那个老熟人舍了莲花身灰飞烟灭了,可有人不信, 清闲的官也不做了,风餐露宿的, 到处去找。
  一想到那个整日追着他一团可爱地叫“白兄”的孩子在外面傻找, 他就心疼。连带着遇到一个傻等的,也跟着心疼。
  这心疼让他忘记了本分, 让他惹了祸。
  白清明不敢耽误, 速速地燃香,踏上了去冥界的路。
  到了望乡台, 只见那亭台内站满了新死的魂, 一个个都望着那云雾缭绕处, 望着自己回不去的家乡痛哭。鬼差们看得多了, 早就磨光了怜悯之心, 时辰一到就冲进亭台内去拉人走, 要罚的赶紧去罚了, 不罚的赶紧抓去投胎, 免得在这里平白耽误他们的工夫。
  望乡台一侧有个只供鬼差歇脚的茶肆, 一株合抱粗的大槐树下, 鬼差云墨眉目冷冽, 一身黑衣坐着喝茶。
  白清明走过去问:“人呢?”
  云墨一指那亭台处, 只看到白衣如雪的鬼差云清正扯住一个人的胳膊往外带: “走了走了, 想看回去再看, 你又不是真死了……哎哟这位大姐你的眼珠子掉了, 快捡起来,踩碎了小心下辈子变瞎子……别挤别挤……怎么单独留小孩子在这里? !鬼差呢! 怎么办事的! 小孩子直接送去投胎, 还领他来看什么! ”
  白清明哑然, 看云清手里拽着的不是简衔羽又是哪个, 一颗心直直地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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