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清明问: “我看起来很伤心吗? ”
“……伤心得很。”
相见不相识, 相识不相逢, 相逢不如不见。
果真伤心得很。
过了两天, 卖伞郎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 想抬手敲门, 又放下, 想了想沿着石板路想要离开, 又舍不得走再折返回来。
反复了几次, 游儿听到了响动,猛地打开门, 不客气地吼:“干什么在门口鬼鬼祟祟的? !”
卖伞郎跟游儿一下子面对面, 又听到指责, 忙退了一大步, 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游儿一看是他, 想起白鸳鸯那晚的异状, 回头就跑:“小白老板, 妖怪又来啦! ”边喊着边跑进书房里找到正在整理的白鸳鸯, 不管三七二十一抱起来就回了房, 关紧了门不敢出来。
木本无心, 既成了精, 便是个死心眼。
卖伞郎捧着茶杯, 再淡定,这时也有些惴惴:“白老板, 托您打听的事, 可有音讯了?”
这两天白清明一直在想要怎么同他说, 但再不说那简衔羽就要成亲了, 也只能如实说了。
“前世的谢翎找到了, 年方二十的锦绣青年。”
卖伞郎猛地抬起眼, 黑黝黝的眼珠里瞬间有了神采般, 连脖子都微微神长前倾, 那般渴求地看着他。
白清明看他这样子, 虽觉得可惜, 但也只能实话实说:“可是他快要成亲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 从小都订下了亲, 儿时他自己求的亲。”
卖伞郎听了, 那嘴角即将浮现的笑意和那眼中的神采都不见了, 整个人如一扇尘封了多年的门, 打开的那一瞬, 柔软的光线照进来。可也只是一瞬间, 那门又关上了。
他一个人又被黑暗吞噬着, 孤零零地坐着。
不过, 他也没有多失望, 只是觉得之前一些想象全都坐实了而已。
“小人早就想过, 等到的人是个什么都忘掉的人, 是男是女, 是飞鸟是走兽, 也许早就娶了亲有了孩子。即使面对面, 我不认得他, 他也不认得我。有人在等他, 他也不知道。”卖伞郎只是平白直抒, 不带一丝情绪般,“小人不怪他, 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
白清明点头: “你能看开就好。”
什么看开, 不过是无奈。
卖伞郎说:“我想去看看他。”
白清明沉默片刻说: “本来我也只是打算帮你找到那转世的人,把那人的名字给你, 那两把伞的恩情也就还完了。”
说着提笔写下简衔羽的名字, 从案上推了过去。
(十五)
卖伞郎的事这就算了结了, 柳非银觉得有些惊讶, 因为以前也没见过白清明半途而废的时候。
这次既是他主动, 又一刻不耽误殷勤地去打听, 找到了转世后的简衔羽, 把名字给了那卖伞的妖怪,没有功成就身退了。如此想来,桩桩件件从头至尾都透着诡异。
柳非银知道白清明自有他的道理,他不说也是有他的道理, 自然不是有意隐瞒。
他不说, 柳非银也默契地不去问, 只等他哪日想说时, 他做个聆听者便是。
(十六)
简衔羽的婚礼由母亲一手操办,他除了试个礼服, 也没有其他事可做。
他一下子闲下来, 每日除了练武, 就是被朋友们拉去请客。他人逢喜事, 众人的酒一轮轮敬下来,想着那青梅竹马的姑娘马上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一直到打烊了,简衔羽才出了酒肆,微风一吹,酒意上了头却越醉越是冷静的外表,很能唬人。
卖伞郎静静地跟着他,走了一座接一座的桥, 那人快他就快, 那人慢他就慢, 脚步踩过的是他踩过的青砖, 仿佛循着他的足迹, 就能走到从前似的。卖伞郎只想多看他几眼, 可那人连醉了都走得比平常人还要快一些, 一座拱桥挡住了视线, 他疾走几步, 桥的另一边是一片野杏树林, 枝头吐露着花苞, 只等绽放。
而简衔羽却突然消失了, 卖伞郎一下子停住脚步, 觉得坏了。果真一转头, 却见路边一株杏树下, 简衔羽抱着肩站在那里, 一副奇怪的神情盯着他。
“喂, 卖伞的, 你跟着我做什么? ”
卖伞郎心里一惊, 面上却是冷静, 拱手道:“看公子醉酒, 又夜路独行, 所以才跟着。”
简衔羽一听, 还真是个送伞的老好人, 从树下走过来, 拍了拍他的肩: “这你倒是不必担心, 这九十九桥镇上没几个打得过我。醉了也一样。”
卖伞郎冲他笑了笑, 温和的样子:“小人知道, 小人只是想这么做。”
这话说得简衔羽一怔, 心里觉得莫名古怪, 只觉得这卖伞郎看自己的眼神古怪得很, 好似个痴情的男子对待姑娘似的。不过知道这人是好心, 简衔羽收起那些猜疑, 又拍了拍他的肩, 只觉得手下的肩半点肉都没有, 窄窄的, 人长得又精致非常, 更像个姑娘。
“谢了, 我记得你, 你送了我一把伞。”简衔羽说,“今日我倒是带了钱。”说着取出钱袋, 拿了个银叶子, 往他手里塞,“你讨生活不容易, 既然遇上了, 就没有赖账的道理。”
卖伞郎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手里被塞了银叶子, 像捧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连呼吸都是痛的。
简衔羽接着说:“你家在哪, 若顺路就同行吧。”
卖伞郎木然道:“顺路。”
夜色静默如谜, 月下影子成双,胶着在一处, 慢慢前行。
二人说着酒肆的酒, 又说到镇上的桥, 二月的春雨, 和不羁的山风。最后说到简衔羽的婚事, 他新郎官的得意劲儿溢满眼角眉梢。
“我和我那没过门的妻子, 三岁就认识啦。我母亲和她母亲常凑在一处绣荷包, 她呀, 儿时就可爱,人有点呆呆的, 不爱说话, 也不爱哭, 乖得很, 不过什么情绪都写在眼里了。
”卖伞郎低低地问: “你喜欢她什么?”
“我母亲说, 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不想看什么小妹妹, 正闹着要去捉蝉。奶娘抱着她过来, 她一看到我, 我一看到她, 四目正对都怔怔地落下泪来。自打那以后, 我就喜欢她、护着她, 没由来的喜欢。我母亲说, 大概是前世欠了她的, 这一世才来还。
”“那你有没有欠过别人?”
简衔羽转头去看卖伞郎, 只见那人黑白分明的眼睛, 大喇喇地往过来, 三分清明, 七分痴妄。只觉得一时间被那目光盯得心头一紧,竟逼得别开了眼睛。
简衔羽摇头:“或许吧, 前世的事谁知道呢。”
当晚, 卖伞郎在简家大门口站了一夜, 直到天边微亮那人才不见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九十九桥镇举行桥祭。
(十七)
当天细雨朦胧, 河道里装饰得美轮美奂的龙舟伴着鼓声一叶一叶地驶过桥拱下, 龙舟头坐着年轻力壮的年轻男子充当接引人, 皆穿着颜色鲜艳惹人注目的衣裳, 每过一座桥便喊一声:“守桥娘的盘缠在哪?”
桥上的百姓便回:“守桥娘的盘缠在这儿呐! ”
接引人再喊:“守桥娘的盘缠够吗?”
桥上的百姓再回:“不够明年再来拿。”说着便把手中的木梳和鲜花扔在桥下。那些花浮在水流之上,给河面铺就了一层花毯。
今日铺子关门一天, 全锦棺坊无论大小都出来看祭礼。白清明、柳非银和画师就在一家临河的茶楼坐着, 龙舟直接驶过窗外, 对面河岸已是人潮追着人潮。
画师微笑着说:“在九十九桥镇的传说里, 那些投河而死的年轻姑娘, 死后冤魂不散, 就成了守桥娘。守桥娘会在深夜躲在桥下哀哀哭泣, 有路过的男子从桥上伸头去看, 守桥娘就会把人拖进河中淹死。九十九桥镇上有九十八座桥,桥多了, 遇到的鬼就多。所以要举行桥祭, 扔木梳给守桥娘梳妆用,用 盛 开 的 鲜 花 讨 她开心 , 最好能把她送走, 求这一年平顺安康。”
正说着, 河上又驶过一叶龙船,船头坐着简衔羽。
柳非银挥手喊:“简兄! ”
简衔羽听到呼唤, 往茶楼一看,爽朗一笑也挥手:“柳非银, 你怎么不来做接引人? ”
柳非银大笑:“本大爷做接引人, 守桥娘就舍不得走啦。”
简衔羽哈哈大笑, 又冲他挥手,龙舟驶过, 迎着桥而去, 远远听到他爽朗带笑的喊声:“守桥娘的盘缠在哪? ”
“守桥娘的盘缠在这儿呐! ”
……
白清明不经意一转头, 突然看到岸边的人群里站着卖伞郎, 他站在人群中, 目送简衔羽经过, 眼中空空荡荡没有悲喜, 好似他才是要被送走的那个人。
傍晚时, 游儿和白鸳鸯出去买了趟包子, 带回来一个消息, 简家二公子消失了。
白清明诧异道:“为何说是消失了, 不是不见了? ”
白鸳鸯咬着包子, 含糊不清地说: “听说是白天祭桥时, 简二公子坐着的龙船经过一座桥,驶入桥洞时,人还是在的,船从桥洞中穿过,人就不见了。简家和谢家的人都在满镇上找。镇上的人都说,是守桥娘看上了他,把他带走做夫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