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而人间有种特殊的人类, 他们是神与人结合的血脉。他们继承了神的法力, 却只有人的寿命, 天界轻蔑地称之为狗神。狗神不得入天界, 而人类也一直对狗神存在着畏惧之心。所以在人间的狗神们都隐藏自己的身世, 和普通人类生活在一起, 默默成亲生子繁衍生息。
  然而狗神的血脉却这样一代代流传了下来。
  第四次神魔大战中期, 冥界近乎瘫痪, 这时狗神们不再沉默, 担负起身为神之子的责任, 以己之血为祭, 以渡魂歌为媒介, 送鬼魂直接入轮回转生。短短的两百年, 尽职保护人间的狗神们赢得了人类的信任与尊重, 给予了他们新的名字:封魂师。
  封魂师分支众多, 其中以雪鳞、白氏、皇娶、风绮四族神力最强。
  那是封魂师的极盛时期, 他们中强者可开轮回之眼, 看清凡人的前世今生, 会降妖, 可除魔, 占凶吉, 渡苍生。神力愈强者肉身愈是不可负担, 寿命愈短。
  第四次神魔大战, 今人又称之为上古神魔大战, 不过是以传说的方式流传。
  数百万年过去后, 由于封魂师与凡人结合的繁衍方式, 血脉也一代代削弱下来, 直到女性封魂师从族群里消失。封魂师们才意识到, 人类女子的眼泪和血液是可以削弱神力的。于是又经过了漫长的传承,小族群的封魂师已经再无神力, 剩下的四族也远远不及祖先们力量的十分之一。
  于是后来的封魂师们的传承不再近女色, 不靠生育来传承, 而是挑选有慧根的孩子直接将封魂师的血液渡到继承者的身体内。即使如此封魂师们也渐渐地没落了, 到了人间九国并立时期, 还在行走的封魂师们只有白氏和风绮二族, 雪鳞和皇娶不知所踪。
  封魂师的故事讲了将近一个时辰, 卖伞郎折服在柳非银那抑扬顿挫、华丽慵懒的声线中, 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听完后, 他轻轻地泄了一口气,“所以白老板找我来, 不是除妖, 而是要帮我……为什么? 我们根本就是陌生人。”
  白清明微微一笑:“今日在下出门, 天将雨, 以卖伞为生的人却送了在下一把伞。我店中是卖棺材的, 又不能送人棺材。家师生前有叮嘱, 受人恩惠要还。”
  卖伞郎来到九十九桥镇已经八年多,一直等,一直等,这世界上他不认识谁, 也没想过要寻求帮助。今日桥上遇到一个人说,我们交朋友。他没有过朋友,所以他很心动。
  他垂着头想了半天, 酒喝下去,四肢暖洋洋的, 心想着自己大约也是喝醉了。卖伞郎说:“小人与上一世的他结识于白泽岭。”
  (七)
  上一世, 白泽岭深山处, 卖伞郎背着竹筐走在狭窄的羊肠山道中迷了路。
  他无头苍蝇般到处走,夜色渐浓,远处是野兽的嚎叫和惊起的鸟雀四下逃窜的声音。他摸索着前行, 看到一挂瀑布下的潭边有燃起的火光。
  卖伞郎走过去,看到篝火边坐着一个人,火上架着一只野兔在烤。
  那人刚洗过澡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绑在头顶,甲胄叠放在一边,赤裸着伤痕遍布的上身,正扯烂衣料一点点地擦拭右肩皮开肉绽的剑伤。就在卖伞郎离他几步远时,他突然抓起身边长枪, 锋利的枪尖抵在他喉咙的一寸处。
  “你是谁? ”
  卖伞郎惊骇不已:“……迷途的货郎。”
  那人回头打量他, 他也打量那人, 那人生了张斯文俊美的轮廓,一双眼睛却好似从头狼的眼眶中摘出来的, 那是从血雨腥风中一路杀过来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卖伞郎一颗心几乎要跳出了喉咙, 强装淡定道:“小人看到篝火才过来的, 如有冒犯之处……”
  “行了! ”那人粗鲁地打断他, 把枪放到一边,“你身上带伤药了吗? ”
  山中毒蛇猛兽多, 又难免风寒发热之类, 出行在外的货郎都会随身带些药防身。“带了。”
  那人一伸手:“给我。”
  卖伞郎一愣, 这人是个军爷, 还是个流氓。卖伞郎拿出药给他。那人一言不发地拿出药闻了闻, 确定是创伤药。
  “军爷, 您伤在右肩不方便, 让小人帮您吧。”
  那人想也不想, 把药包递了回来,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卖伞郎拿碗取来干净的潭水, 把一部分药粉化在水中, 先是重新清洗了一下伤口, 又拿出随身的小刀在火上烤了, 削去一小部分腐肉。把伤口彻底处理干净后, 卖伞郎伶俐地上药, 拿出柔软的白棉布一层层地包扎好。
  从头至尾, 二人都没有说话, 那人只是从头到尾都盯着卖伞郎近在眼前的脸。卖伞郎还是少年未长成的身姿,五官精致如美玉, 这张脸生为女儿身英气十足, 生为男儿身淑雅俊美, 都是极好。
  包扎好伤口, 卖伞郎重新换了一碗清水, 默默坐在篝火的另一边,从竹筐里拿出烤干的玉米饼, 一点点地掰碎塞进嘴里, 嚼得极慢极文雅。
  那人又问: “有没有盐巴? ”
  卖伞郎找出盐巴递过去。
  “连辣椒粉也带了?”
  卖伞郎把辣椒粉也默默递过去。
  那人拿了在野兔上涂涂抹抹半天, 野兔香味四溢, 他撕了个腿递过去,“谢礼。”
  卖伞郎看了他一眼, 接过兔腿,像个松鼠一样双手抱着小口小口地啃。他饭量小, 吃了一小半就饱了, 从竹筐里拿出油纸包好放回竹筐里, 接着再捧起木碗, 慢慢喝水。
  那人看了他半天, 突然“噗嗤”笑出来, 而后肩膀止不住地耸动着,接着开始哈哈大笑。
  “你这小子, 你这小子……真是太有意思了! ”
  卖伞郎看他笑成这种爽朗如松的样子, 与那杀神判若两人, 当下也笑了。
  这是个不拘小节的兵痞, 但信任他这个陌生人, 还给他兔腿做谢礼, 不坏。
  “我叫谢翎, 流苍九十九桥镇人士, 你呢? ”
  卖伞郎说了名字, 笑笑的:“流苍怀渡县, 小人是个卖伞的, 正要去九十九桥镇, 军爷就叫我伞哥儿吧。”
  “好, 伞哥儿, 你怎么到这白泽岭来了? 你年纪这么小, 家里人不担心吗? ”
  “家里人都没了, 怀渡县在江边, 也不太平。”
  “现在赤松国和我们流苍国在打仗, 军营就驻扎在山中, 两国交界之处, 随时可沦为战场, 你不该来。”
  “到处都打仗, 我去哪里都一样。赤松一打仗, 紫国就封了遇龙河的渡口。”
  谢翎想了想, 也对, 一个小小卖伞郎是拿不到通关文牒的。“那雁丘国……”
  “大漠不下雨的。”
  “……哦。”谢翎哑然。
  卖伞郎解释道:“而且我就生在流苍国, 家在这里, 哪里也不想去。”
  谢翎听了这话, 也沉默了, 从那堆甲胄里拿出已经削成簪形的木棍, 拿出小刀一点点地刻。沉默了半天, 谢翎才略沉重地道:“对, 你哪里都不用去, 我们流苍军队会守住这里。这里是我们的家, 我们哪里都不去。”
  接着两人都无话。次日清早篝火熄了, 只余袅袅残烟。
  谢翎回了军营。
  卖伞郎去了九十九桥镇。
  (八)
  九十九桥镇地势处于深山腹地,终年缠绵多雨。
  卖伞郎的伞面手绘上十二个月当令花, 伞把坠个铜铃, 无比精美风雅, 价格也公道, 倒是不愁销路。
  几日后, 谢翎从军中回家一趟,路过拱桥, 看一个人盘膝坐在桥上,铺了一地的竹骨油纸,正在做伞。旁边一堆人围着在看,有人提出疑问,他就回答。怎么选竹子,伞骨又怎么做。伞面要怎么上油,怎么曝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怕是手把手地把手艺教出去也是可以的。问到最后, 倒是路人不好意思了, 纷纷掏钱卖伞。
  谢翎又看了半天, 又被他笑个半死, 觉得这个小子简直是个万里挑一的妙人。
  人散了以后, 卖伞郎收拾东西准备去吃点东西, 一抬头, 看到桥边对面谢翎一身戎装坐在那里, 嘴里咬着根草, 看了他挺久的样子。
  “喂, 饿了么?”
  卖伞郎说:“饿了。”
  谢翎问:“想不想吃鱼?”
  “我不吃鱼。”
  “嫌腥?”
  “我不会挑鱼刺。”
  “……”
  最后他们还是去吃了鱼, 九十九桥镇的鱼肥嫩鲜美。谢翎帮他挑刺, 看这小子挺坦然地挑一块吃一块, 老神在在的, 倒像是被伺候惯了的样子。
  谢翎忍不住说:“你知道我这双手杀了多少人? 我挑的鱼你也敢吃。”
  卖伞郎说: “你杀完洗手了吗? ”
  “……”
  “洗了就行。”谢翎又是一阵爆笑。
  这 几 年 他 心 思 沉 重 , 加起来都没这几天笑得多。
  吃完鱼, 谢翎带着伞哥儿回了家。这几日他都借住在别人的柴房里, 虽能遮风挡雨, 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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