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又是为什么? ”
“一般树木若要成精, 有了些许的灵识, 大多数都需要几百年甚至千年的时间才能开悟。像幽昙那种花精能顿悟成神的, 古往今来只有他一个。即使是幽昙, 他要成神的前提也是, 它还好好地扎根在土里。”
柳非银点头, 可是还不明白跟这伞有什么关系。白清明难得露出头痛的表情,“这把伞的主人是木之精。”
柳非银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想多问两句时, 酒楼门口已经到了。店伙计甩着手巾来迎客, 引着他们往一楼临水的静雅轩。经过后厨门口时, 白清明一眼就看到了昨天带路的猎户燕燕。
此时燕燕正跟掌柜争得脸红脖子粗,“你别欺负我小, 哪家有这样的价钱。猎物总是有大有小的, 以往猎到大的, 也没见你加钱来。”
“燕燕呀, 叔可不是短了你, 近一个月河鲜肥, 吃野味的可就少了……”
燕燕哼一声, 伶俐地收拾了筐子就要走,“不卖了, 回家炖肉, 皮子我自己剥了卖外来的货郎。”一转头, 看到昨天她从山里领回来的白老板和另一个面生的公子正站在楼梯处, 立刻跑过去招呼,“白老板,好巧。”
柳非银笑问: “这位是? ”
“昨日山中迷路, 幸得遇到燕燕姑娘。”白清明介绍道,“这位是柳非银。”
“姓柳? ”燕燕说,“镇上只有一家姓柳。你认识柳四小姐吗? ”柳非银眼睛弯弯的,“那是我的小姨母。”
燕燕一听, 立刻双眼放光, 脸颊发红, 激动得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啊……是吗……我……我是燕燕……柳四小姐以前救过我娘, 山参 …… 我 们买 不 起…… 救 命 用的……柳四小姐送我们……”
于是就在静雅轩里, 白清明邀燕燕留下一起吃蟹。
(五)
山里做猎户的小姑娘泼辣, 心里有了亲近感, 也不再跟他们客气,边吃边说九十九桥镇的风俗人情。
再过几日是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 镇上要祭桥, 很是热闹。柳非银是个爱凑热闹的,桥祭只有小时候遇到过一次,也忘得差不多了,很有兴致地听着。
白清明不经意得地往窗外望了一眼,对面不远的桥上,那卖伞郎正常撑撑着一把伞,站在桥上,竹筐就放在身边,完全不是寻常生意人的样子,只是盯着过往的人看。
“这个卖伞郎, 一直在镇上吗? ”
燕燕往窗外瞅了一眼, 见惯了的样子,“是他呀, 来镇上七八年了吧, 一下雨就出来卖伞, 镇上的人都认识他, 不过都躲着他。怪人一个, 还是个傻子。”
白清明问:“傻? 怎么说? ”
“他是卖伞的, 看不得别人淋雨, 遇到了没伞的就送给人家, 你说傻不傻? ”
柳非银知道这就是白清明说的木之精了, 看起来也像个精怪, 标致得看不出男女, 像个假人似的。
“倒是有点意思。”
白清明手指一下下地敲着桌板,眼珠一错, 想了个主意, 招柳非银附耳过来一叮嘱。柳非银抿唇一笑,“啪”地打开扇子, 出去招蜂引蝶去了。
柳非银出了酒楼, 摇着折扇, 淋着不大不小的雨点, 雨水碰到那扇面像滚到了荷叶上般滚落。他径自上了桥, 慢悠悠地从卖伞郎身边走过。
那卖伞郎叫住了他,“这位公子, 雨大了,拿把伞走吧。”
柳非银站住脚, 微微侧了头, 也不接那伞, 只是笑,“今日出门急,没带钱。”
卖伞郎微笑道:“没带钱也没关系, 总不能放着伞, 却让雨淋着人。”
柳非银这才接了伞撑开, 铜铃叮叮当当很好听,“你这个人不错, 我们交个朋友吧, 在下柳非银。”
卖伞郎忖了忖, 好像认真在想要不要交这个朋友, 妥当不妥当, 犹豫了片刻: “朋友, 我没有过, 不知道要怎么交。名字我也没有, 镇上的人都叫我伞哥儿。”
“怎么会有人没有名字呢? ”
“我应该是有的, 只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更奇怪么? ”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了, 哪里奇怪呢? ”好像不知道也是件正常的事情似的, 卖伞郎收起笑意, 认真道,“以后总会知道。”
这种笃定来得莫名。柳非银心里有些好笑, 哪来的傻妖怪, 看着精明,多问两句发现根本就是八岁孩童的心智。
柳非银嘬了嘬牙花子, 心想着你两把伞可真贵啊。
(六)
傍晚柳四小姐遣了管家来接柳非银回去, 柳非银好不容易跑出来,自然是不肯回去的, 摇着扇子大喇喇地靠在榻上, 管你磨破了嘴皮。管家也是个执拗的性子, 扒着门框不走。白清明正在和画师下棋, 被他们闹得头疼, 只能保证说:“你去回了柳四小姐, 人在我这里绝对跑不了。”
管家得了保证, 这才放心地回去回话了。
院里的湖上游廊, 游儿和白鸳鸯小哥俩正趴在栏杆上, 边亲热地说话边钓湖中的锦鲤。店里湖中的锦鲤有了灵性, 钓上来也不能吃, 白鸳鸯抱着舔一舔再放回湖里去。游儿也想学着他尝一尝,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
已经是深夜, 院中湖心的灯笼树的灯笼花轻摇花盏, 湖面上倒映着好似漫天的星子般, 恍然间好似误入仙境。
白鸳鸯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人, 这一路更深露重, 带了一身湿漉漉的青草气。“这位小哥儿, 柳非银公子约小人来此。”那人想了想, 又加了一句,“我们是朋友。”
白鸳鸯呆了呆, 耸了耸鼻子, 觉得面前的这个人身上有什么奇特的香味。他知道自己应该请人进去,可是手脚不听使唤般又凑到那人身上噢了噢。那人奇怪地看着小小的孩子一头扎拱进自己怀里, 满脸通红眼光发痴, 嘴角还流着口水, 喝醉了一般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游儿见白鸳鸯去响门没回来,过去一看, 立刻跳脚了,“你这妖怪施了什么妖法? !”说完自己也怕,后退两步龇牙咧嘴, 往屋里喊,“小白老板, 再不出来, 你们家的鸳鸯要被妖怪吃啦! ”
白清明和柳非银从屋里跑出来一看, 白鸳鸯的耳朵和尾巴都出来了, 四脚并用地扒在卖伞郎的身上憨痴地磨蹭, 而卖伞郎一睑的迷茫之色, 偏偏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白清明忍不住“噗嗤”一笑, 走上前去, 把白鸳鸯从人家身上“撕”下来, 转身把他交给游儿,“没事,今晚你抱着他睡。”
白鸳鸯的手一碰到游儿, 立刻四脚并用地抱紧, 继续咿咿呀呀地蹭。游儿大急, 想甩也甩不掉,“小爷为什么要抱着他睡? 啊呀, 鸳鸯这是怎么了呀……鸳鸯别咬我……疼疼疼疼……”
如此一番鸡飞狗跳。
白清明请了客人进门, 领到了院内的水轩。柳非银是个不中用的,只会吃,不会伺候人, 留了画师在一旁把盏。
卖伞郎抬头看着灯笼树, 一脸惊讶,“小人听说灯笼树只生在云国。”
白清明摩挲着手里的蜜蜡珠串子,点头道:“你本不会出现在这世上,现在却坐在这本不会出现在流苍国境内的灯笼树下, 与这些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喝酒。”
卖伞郎点头,“我是树精。”
“寻常的猫喜欢在木天蓼丛里打滚, 猫妖却能醉在相思木的气味下。”
众人登时明白了白鸳鸯那猫儿露出痴态的缘由。卖伞郎这才真正意识到, 这锦棺坊的人哪个都不是凡夫俗子。怕是柳非银请他来, 也是面前这位的授意。他只是个卖伞的外乡人, 没什么特别的。面前的人一眼看出他的真身, 又引他来, 那么能想出来的目的, 怕是只有一个了。
卖伞郎虽不惧怕消亡, 但也不想折在这里。
“小人没做过坏事, 不会法术,除了永远保持这副模样, 与寻常人无异。”
“……”
“小人现在还不能死, 我在等一个人, 我要等到那人, 陪他一世,这是小人承诺过的。”
“……”
“小人等到他, 也不知他能活多久, 说不定一世短如昙花一现,这也是一世。”
“……”白清明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看了看柳非银也是同样愕然的表情,面面相觑了半天, 还是柳非银先开口,“你以为锦棺坊是什么地方? ”
不过是寻常的疑问, 听到卖伞郎的耳朵里, 却像是威胁一般, 他苍白着一张脸道:“卖棺材的地方……不就是给人送终么?
”“也对……”但是又有哪里不太对, 柳非银哑口无言
。画师又跟着解释一句,“我家主人姓白, 不知道客人有没有听说过封魂师? ”
卖伞郎摇头,“既是封魂, 也就是要命的营生吧。”
“……”
一时间院中沉默如石, 琉璃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柳非银最先找到舌头, 开始讲故事。第四次神魔大战时期, 三界秩序失守, 冥界地狱魂满为患, 大批游魂无法轮回, 为了恢复维持冥界的秩序, 冥神下令打开通往人界的鬼门。人间百鬼夜行, 怨气冲天, 导致瘟疫横行、尸横遍野, 俨然成了另一个冥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