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医生说他的伤是弥漫性轴索损伤(diffuse axonal injury)”岑维希一边毫无胃口地嚼着面条,一边跟维斯塔潘交流,维斯塔潘不知道这个拗口的词汇具体代表着什么, 但是他看着岑维希苍白的脸色, 猜出来这应该不是什么好消息。
“夏尔呢, 他怎么样了?”
“他没什么大事, ”岑维希说:“在吊点滴打葡萄糖,他累到低血糖了。”
岑维希有些敬佩,又有些后怕地说道。
他也没想到勒克莱尔真的能办成这件事,逼迫这些固执又毫无人情味的日本人听他的话真的走了另一条路。
“据说他一手举着武器,一手举着让·托德的电话,谁要是不听他的,他就拿小刀自裁...” 维斯塔潘耸了耸肩膀:“然后他就成功地‘绑架’了我们的安全车驾驶员,让他开着超速的救护车一路鸣笛抄了一个传说中的近道到了医院。”
“怎么,他为什么不绑架你, 觉得你开的不如安全车好?”岑维希提起点精神来跟维斯塔潘开玩笑了。
“我自荐了,”维斯塔潘顺着岑维希的话说:“但是他说我敢上车他就捅我。”
岑维希听完维斯塔潘的自嘲终于笑了出来:“yeah, 你的专业是把人逼上墙...”
“gosh, 我只是撞了你一次, 这辈子都过不去了吗?”
“你只撞我一次, 因为我们目前只在赛场上遇到过一次...”岑维希纠正。
“well,等你升上f1我再继续撞你, 如果你能升上来的话。”
......
两个人再次沉默了。
本来稍微松动的凝重氛围又被消毒水充满了。话题被带回了f1,雨战,事故,灾难, 生死不知...
“喂,”岑维希推了推眼神放空的维斯塔潘:“看到比安奇出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维斯塔潘打开一罐汽水,润了一下他已经沙哑成电音的嗓子:“那个弯道,7号弯,我之前开过。”
“那个位置的走线常规是没问题的,但是,也许有更好的抓地力,他们没有测试出来...”
“如果下次我来,我一定会多跑几圈测试出这个赛道每一个位置的抓地力。”
“...你没有害怕过吗?”
“害怕?怕什么?”维斯塔潘茫然地回视岑维希。
岑维希避过他的视线:“怕很多啊,比如说,如果这种意外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我的家人会怎么办...”
“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哈...”维斯塔潘顺着岑维希的话想象:“不过我爸就算没有再婚女朋友也没有停过,我妈也是,他们可能会为我伤心一段时间,但是他们已经有新的生活了,所以...”
“抱歉,我...”
“你在抱歉什么,”维斯塔潘茫然地问。
“我...算了。”岑维希张开嘴,面对神色平静的维斯塔潘,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是真的从心底里觉得这没什么...
“这就是你每次开车都那么疯的原因吗?”
“哦,这是我爸要求的。”维斯塔潘像是在介绍一个绝世秘籍一样兴致勃勃地告诉岑维希:“我爸会站在我走线失误的地方,然后让我重新开,还不准我刹车减速。如果走线不对就会撞上他...”
“......” 岑维希不知道说什么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岑维希‘噌’地站起来,迎了上去。
维斯塔潘看到他找到那个打头的医生,说了些什么,他模模糊糊能听出来这是德语,但是两个人走的很快,具体在说什么他就听不清了。
然后医生也用德语回复了岑维希,两个人交流了两句,医生拍了拍岑维希的肩膀,然后离开了。
“医生怎么说?”维斯塔潘看着岑维希的脸,试图从他的神色中推测,但这不是他的专长,他从来不擅长看别人的脸色,也从来读不懂别人的言外之意。
“他说晚点还要再做一场手术...”岑维希接话。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现在他对于一切都一无所知。
“那个...你认识那位医生?德国人?”
“哦,这个啊...”岑维希解释了起来。
“霍尔夫医生是慕尼黑的脑科学专家,出事的时候正好在东京参加学术会议...”
“正好?”
“好吧,我联系的。”岑维希有些庆幸地说:“我之前在ins上发了张‘钓鱼’帖子问东京附近的医疗情况,恰好还真给我‘钓’到了一位专家的翻译。出事之后我通过他联系了霍尔夫医生,说了比安奇的情况,医生答应了过来救人,然后他带着医生在雨里面飙车过来救援。”
“真好啊.....” 岑维希感慨。
“霍尔夫医生特别尽职,本来他做完一次手术就已经够意思了,但是,” 岑维希说:“他说他要留到和接手的医生交代好情况再走。”
“谁来接手?”
岑维希摇头:“我目前也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是托德先生,哦,就是比安奇和夏尔的经纪人,说他已经安排好了飞机来接比安奇回欧洲治疗。”
“...你觉得,有希望吗?”维斯塔潘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问出来了这句话。
“...我不知道。”岑维希放下杯面,眼神茫然:“我不知道。”
*
“患者受到的是最严重的脑部创伤。”
“他开着126km/h的赛车撞向了超过2吨重的起重机,在撞击的瞬间脖子承受了96g的压力。他的脖子没有立刻折断气绝身亡已经是奇迹了。”
“但是缺乏及时的急救措施...”
“虽然赶上了黄金1小时进行手术,但是这样的伤势...生存的概率不高...”
“不过患者的求生意志非常顽强,手术进行的非常成功。”
“目前生命体征保持平稳,但是如果不能在术后72小时内醒来...”
来自德国的热心专家被请上了小托德的飞机。
这架私人飞机即将飞往法国,在那里,一整个医疗团队待命,准备着为比安奇进行二次手术。
他们顺便带走了勒克莱尔。
但是岑维希和维斯塔潘都拒绝了私人飞机礼节性的邀请,维斯塔潘跟着小红牛的人走了,他还有下一场比赛要准备,剩下岑维希一个人,茫然地漫步在东京的街头。
他按照自己既定的行程,跑上了shibuya sky。
虽然他原本计划的行程是和勒克莱尔,比安奇一起爬上这座位于涉谷区,在号称世界上最繁华十字路口附近的大楼,但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茫然地坐着电梯,爬上摩天大楼的顶端,然后透过四面透明的玻璃俯瞰整个东京。
这是一座很美丽的城市。
鳞次栉比的高楼用一种令人恐惧的方式在有限的空间里堆迭,肢节蔓延,钢铁繁殖,巨大的led招牌不断重复播放广告片段,像是世界在卡带。
岑维希趴在栏杆上,视线虚虚地聚焦到某个远方,想象着他完全看不清的一个个黑点——他们居然都是真实的人,有着完整的故事线和悲欢人生——在大楼里面进进出出。
如果不开车的话,这会不会是我的人生?
成为在大楼里面的一个像素黑点。
不好不坏地完成工作,回到家里,和家人一起讨论‘听说有个赛车手出事了,真可惜啊,好年轻。’然后洗个澡,脑子里从出事的赛车手变成要换一款沐浴露。
他拨出电话。
“喂,妈妈...”在几百米的高空之上,他的声音混杂着剧烈的风,几乎要听不清:“你为什么会支持我开车的啊?”
“我没有支持。”母亲的话隔着几千公里通过无线电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我只是也没有反对。”
“为什么啊...你不怕我也出事嘛...再次出事,像7岁那样...”
“我害怕啊。”
“我也试图阻止过你。”
“你还记得你因为护照找不到然后去不了一个比赛嘛?后面我转头发现你报名了一个伦敦本地的比赛...”
岑维希顺着母亲的话,试图去回想,但是一无所获。他有着优越的记忆力,但是他对于这件事毫无印象。
“宝贝,你玩赛车是为了救回多啦b梦嘛?”
“最开始是的。”
“那现在,如果,我说如果,多啦b梦已经回来了,你会放弃赛车嘛?”
“我...”
岑维希哽住。
“我...”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我不知道。”
“没事的,宝贝。”岑教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像是洞悉了整个世界运转规律:“我们的生活本来就是混沌和未知,你知道的越多,你未知的也就越多。”
“你只能做你想做的,比如,救回你的朋友多啦b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