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哦?我儿子的粉丝啊?”岑寻竹停下了收拾东西的脚步, 她抬头仔细地看了一眼那顶帽子——黑白配色的马赛克格子, 点缀着红色的像素块组成的66。
“你这个帽子挺不错啊, 哪里买的?”
“啊, 我自己印的。”雀斑男生看到岑教授一脸好奇的表情,于是把帽子主动递过去:“教授您要是喜欢就送给您了。”
“那多不好意思啊……”岑寻竹说着, 手已经控制不住接过去了。
“没事的,我印了很多,”雀斑男生聊起擅长的领域不见羞涩,一脸兴奋:“我们准备在vc去银石比赛的时候组队去给他加油!在汉密尔顿之后, 我们又要迎来下一位天才f1赛车手了!”
“你们是怎么认识我儿子的啊?”
“我是看youtube,”个子更高一点的男生举起手:“他那个卡丁车穿越火海的视频可太帅了,已经在油管首页挂了好几天了。”
“你呢?”
“我是本地车友会认识的vc,”雀斑男生说:“我们在组织观赛的时候发现一个熟面孔,哇塞,这不是每节课坐在后排的漂亮小孩嘛,我还以为....咳咳,总之,我们整个车友会都非常羡慕我和vc在一起上过课。”
本地车友会。
岑寻竹默默咀嚼这个词。
原来还有这个渠道。听起来像是那种骨灰赛车爱好者群体...
她抬手看了看手表,打断了闲聊:“抱歉,我后面还有事情,你们如果有问题可以通过这个邮箱找我,学校邮箱我假期不太会看...”
两个男生一脸兴奋,他们意识到自己是拿到了教授的私人邮箱。
“谢谢您,岑教授,我们保证不会给您发垃圾邮件,没事打扰您的!”
“没事,我不介意收到我儿子的‘垃圾信息’。”
*
“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在一间舒适的房间里,墙壁全部涂成温和的米白,摆满绿植和毛绒抱枕。岑寻竹双腿蜷缩在一张柔软得要陷进去的绿色植绒的扶手椅上。
“挺好的。”
“要不要来点茶?” 岑寻竹对面是一个穿着米色直筒裙的女人。她戴着珍珠项链,金色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西装外套搭在另一张酒红色的扶手椅上,露出锁骨部位隐隐约约的纹身。
“可以,泡我这个吧。”
“金骏眉?”米色连衣裙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茶桶,倒进青色枝蔓缠绕的骨瓷茶壶里:“我每天盼着你来,就是为了喝你这点茶。”
“那你这样可就不太符合职业道德了。”岑寻竹调侃她,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有什么点心嘛?”
“有的。你要什么?”米色连衣裙女人拿出一个托盘 “你儿子的怎么样了?”
“嗯?你也知道我儿子的事?”她选中一块点缀着蔓越莓的司康,一边小心托着手吃,一边答话。
“我甚至在bbc看到了他,虽然介绍词说的是‘英国小赛车手比利时创造奇迹’。”
“狗屁,我儿子是中国人,”岑寻竹差点呛到:“最多只是半个美国人,英国人来掺合什么。”
米色连衣裙问:“他告诉你了自己在开车吗?”
“还没有。”
米色连衣裙谨慎地观察岑寻竹的面部表情,发现她意外地平静,毫无上次聊到这件事的歇斯底里。
“你不觉得难受吗?”她不动声色地问:“哪些情绪在你这段时间占据主导?正面还是负面?”
“最开始当然还是负面情绪居多...”岑寻竹放下手里的茶杯,开始回忆。
*
最开始发现不对劲,是银行卡里的钱多了。
但是她一开始并没有当一回事。
这是一张她留给老公的副卡,托尼那个笨蛋似乎总是在偷偷往里面打钱,还以为她不知道这回事。
她去查了下流水,发现支出项目都是些无聊的‘冰淇淋’‘啤酒’‘炸鱼’‘薯条’‘有线电视费’‘横幅制作’这种琐碎的项目。确认了老公跟一群阿森纳的粉丝混在一块不是赌球而是在支持儿子,她也就没有多管了。
能出什么事呢?
让她真正警觉起来的是,托尼忽然开始看书了。
结婚这么多年除了恋爱时候听他吹牛在考电工证之外,岑寻竹第一次看见托尼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开始看书了。
“一定是出轨了。”同办公室的珍妮丝下定论:“我的老公就是有一天忽然开始看文学和艺术了,我一查,果然是看上了他的学生。哼,他也不照照镜子,脑袋上毛都没有也想泡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离婚了?”
“不是,因为我泡到了女大学生:)”
“......”
岑寻竹留意了一下,老公看得都是机械相关的内容,打扮也越来越邋遢,浑身机油味,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勾搭女大学生该有的样子。
“思路打开,也许不是勾引女孩子呢?”
“你知道的,我们是在英国。”
“你老公这款‘硬汉水管工’在伦敦可是抢手品种。”珍妮丝向岑寻竹眨眼。
岑寻竹一阵恶寒。
“ewww, 无意冒犯,但是你是说我老公来到英国之后觉醒了性向?”
“谁知道呢,这里是伦敦。伦敦是一场流动的盛筵,人在年轻时候来到了伦敦,往后无论在哪里,生命里都会有伦敦的影子。”
“恶——你最近也在看文学?”
“为了跟我亲爱的女大学生有更多的共同语言。”珍妮丝抛了个媚眼:“你不知道,她跟我约会是带我去书店,然后一整个下午一起喝一杯咖啡读一本书,最后是接吻,然后再见!天呐,我简直像是年轻了二十岁,回到了中学少女时期偷偷跑出去瞒着家长约会。”
“那她对你是真爱了,把巴黎记成了伦敦都没有跟你提分手。”
“要是有人高斯和拉马努金都分不清就来泡我,我一定会拉黑这个人。”
“难道你老公能分得清?”
“他分不清,但是他好在有自知之明,从来不会跟我提这个。”
晚上回家,岑教授发现自己被打脸了。
她那个‘很有自知之明’的老公,正在看豪车的杂志。
而且不是普通地看,是边看边认真做笔记研究的那种。
“...你看这个做什么?”岑寻竹有些害怕地问。
不会是迷恋上了豪车想要买吧...
“...那个,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托尼·霍普一脸慌张地把杂志收走了。
*
“是通过你丈夫的异常反应,你找到了儿子瞒着你开卡丁车这件事吗?” 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拿着一支笔,若有所思。
岑寻竹点头。
“差不多吧,我去查了我那张副卡的流水,发现里面出现了大量的卡丁车用品购买记录,比如说比赛用的轮胎,车架,保险费什么的...”
“然后顺理成章地,你找到了你的儿子岑维希在参加卡丁车比赛?”
“是的。”
米色连衣裙的声音越发轻柔了:“就是那段时间,你的药物服用量增加了一倍,对吗?”
岑寻竹沉默一会,然后轻轻点头。
米色连衣裙的女人声音轻缓,像是一场温柔的毫无攻击力的梦境:“这对你当时的状况提供了一些帮助吧,你还能想起来是怎么样的情绪吗?”
“恐惧?背叛?害怕?无助?”
岑寻竹点点头,然后摇摇头。
她沉思很久,然后开始描述:“都有,但是都不全面。”
“最开始是愤怒和背叛,因为这件事变成了他们两个之间的小秘密,把我排除在外了。”
岑寻竹没有抬头寻求认可,她更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继续描述:
“然后是恐惧,我的儿子曾经因为踢球脑损伤在医院里躺了一年差点醒不过来,我恨不得用个玻璃罩像是对待最娇嫩的玫瑰花一样把他放进无害的真空里面。”
“...可是他选择了更加危险,更加恐怖的一条道路。”岑寻竹的声音开始颤抖,她不由自主地捏住了植绒沙发的一角。
米色连衣裙紧密地关注着她,紧张分析她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时刻准备着如果岑寻竹到了临界点就立刻打断她。
“...我很不理解,我不懂这是为了什么。”
“我半夜睡不着,每天晚上一闭上眼睛就是我儿子在医院里面躺着苍白得像是死掉了一样的脸。”
“我白天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时刻都觉得我儿子在我一不留神的某处就会出车祸。”
“我每天服用双倍的喹硫平才能控制住自己每天正常地送岑维希出门而不要在他面前歇斯底里地崩溃跪下来恳求他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