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中年官员咧牙,破罐子破摔,无所谓:“我这一身沉珂暗伤,也不差再添点病了,左右都是短寿的命。”
  巨贾担忧地恼火:“两个酒蒙子,应酬场上到底被人灌了多少杯,还不快进去烫澡、换衣服!”
  急令小厮去厨房传讯,熬锅热滚滚的红糖姜汤出来,驱寒镇邪,千万别病了。一个坐镇南江湖,统领绿林马仔,最能打的陷空岛五当家,一个商场上保驾护航的司法重臣,病倒了那还得了,简直家族里的两座大山垮塌。
  洗浴烫去寒气,尤其把头好好泡泡,使劲用皂角搓洗干净。
  道路两旁参天老树郁郁葱葱,绵延无尽。美则美矣,然而雨水经过茂密的树冠,再滴落到行人身上,会在头发里滋生跳蚤的,务必清洁得彻彻底底。
  觥筹交错的糜华犹自残存在混沌的脑海里,烈酒太浓了,后劲忒大了,醉醺醺,犹未醒透。
  抱着铺垫了草木灰的木桶大吐特吐,胆汁近乎呕出来,腹肚里鼓涨的灼烧感终于减退了些。
  漱口,牙粉洁齿,洗漱清爽。
  婢子伺候着,随意拿过一身月白色的居家里衣套上,也未穿鞋子,形骸放浪,竟就这么大喇喇地赤脚走出去了。
  衣襟大开,敞着胸膛,慵懒随意地斜倚在屏风上。望着雅厅内,妇人抱婴哄睡,商人挽着袖子,用真气为绿林烘干湿头发。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一派岁月静好的温馨景象。
  朦朦胧胧,恍恍惚惚。
  “……四哥,小五,你们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这大宋的半壁江山不会太久了。”
  蒋平、白玉堂悚然抬眼,皆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你从哪里得知的消息?虽然边境多年来战事不断,可内地还算太平,一派繁华富强,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科举的科举,该种地的种地,各在其位,井井有条。”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搓着下巴,红彤彤、醉醺醺沉思许久,终于找出个合适的形容,“烂透了。”
  “……大逆不道,天神共诛!”商人畏惧地制止,“猫儿,你应酬得太醉了,脑子糊涂了,这种危言耸听的话岂能胡乱嘟囔。”
  毁了容的惨烈容颜,依稀可见年轻时代的英武俊郎、风华绝代,恣睢地笑着,摇了摇头。
  “哥,小白鼠,熊飞只是走路有些打飘而已,脑子清醒得很。快则三十年,慢则五十年,必然山河破败,亡朝换代。”
  “乱世将至,你们陷空岛要收敛枝叶,屯丁屯粮,做好准备。我也要密信去老家,让大哥带着展氏一族做准备,我们老家那地儿民风剽悍,尚武已过百年,底蕴深远,兵械加之稍稍操练就好,不成大问题。”
  “……”沉默。
  “……”沉默。
  陷空岛四当家、五当家面面相觑,沉吟良久。
  “你的忠告我们记住了,会安排下去的。但这种警醒,以后万不可再对旁人诉说了。为政当官,如履薄冰,有的东西再明白,也只能自己烂在肚子里。熊飞,祸从口出,谨记,祸从口出。”
  熊飞倚靠在江山迤逦的屏风上,脑袋微歪,眯着幽黑的眸子,儿郎浪荡地笑,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听进去了多少。
  怔怔地望着光影昏黄的虚空,低微地自言自语,自我呢喃。
  “老子带着部下出生入死,拼死累活查出来的证据,一整箱,全给烧了……哈,宫闱意外失火?……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嬴家的秦朝,刘家的汉朝,李家的唐朝,赵家的宋朝,史书上一页页翻过去,这片土地上一代一代兴亡更迭……我带人守卫的到底是什么,是国,还是赵家?”
  “一步错,步步错,悔啊,悔不当初……”
  热泪浑浊,热血凉透。
  “玉堂,如果当初听你的阻拦,留在武进县,做个清平豪绅该多好,逍遥快活,无悲无怒无郁,神仙一般的日子……”
  可是现在什么都晚了,骑虎难下,无法回头,退步即万丈深渊。
  “喝姜汤,免得风寒入体。”巨贾亲自把汤碗端给官僚,伺候着他喝,狼心狗肺地宽慰,“兄弟,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看开些,改不了周遭就改自个儿。其实你只要把道德、抱负放下来了,就会发现什么痛苦都没了。”
  “老青天病得快死了,你把打拐扫黑做得这么雷霆震荡,你就是下一任的青天大老爷,万民敬仰,流芳百世。”
  “甭伤春悲秋了,甭管那些冠冕堂皇的虚浮东西了。看看你现在得到的重权利器,看看你现在高高在上的地位,磅礴的权势,以及由这权力与势力可得的滔天富贵、金条银锭、无尽如花美眷。”
  沉浸在自身的思绪中,置若罔闻。仰颈,喉结滚动,趁热一饮而尽,通体燥热。
  “年青时代烂漫,那般的痴傻,如同盲目。那么多的错误选择里,只一件,庆幸不已,竟然做对了。”
  来到柔驯死寂的贵妇人身前,托过婴儿抱着,父爱深沉,慈祥地逗弄,指腹摩挲在柔嫩的脸蛋,带起咯咯的稚嫩笑声。
  沙哑。
  “叫爹爹,乖,儿子,叫爹爹。”
  “咩……妈……”
  第329章
  询问婆子。
  “现在这个月份,可以喂点鸡蛋黄了么?”
  毕恭毕敬,诚惶诚恐。
  “回禀大人的话,可以了,只是需要母亲嚼烂,口水融软,才能喂进小公子的嘴里去,否则会吐奶。”
  挑眉。
  “父亲嚼烂不行么?”
  连声应喏,谨小慎微。
  “一样,一样……”
  便细细嚼碎了,软糯的一小团,耐心地喂下去。
  “既然乱世将至,那么家族里壮丁的繁茂至关重要,儿子才三个,再生几个?”
  “生到不能生为止。已经请教过名医圣手了,妇人绝大多数五十来岁葵水消失,不能生育。她还没到那岁数呢。”
  “更何况养尊处优,白白胖胖,金堆玉砌,长年累月浸泡在各种名贵药材里,这小翠玉的葵水,铁定比那些劳苦民妇消失得晚好几年。”
  “听说过西郊一桩奇人异事没?有个卖鱼的老妇,七十多岁高龄了,竟然还在河滩产子了呢!”
  “……其实太多了,也未必是件好事,贵精不贵多,贵质不贵量。儿子多了,反倒容易争家产内斗,打得头破血流。”锦毛鼠慢吞吞地插嘴。
  “两害相权取其轻。上到皇室子弟,下到山野农户,哪个不内斗,内斗永远避免不了。兄弟阋于墙,而共御外辱。大灾大难面前,他们会团结起来的。”巨贾笑说着,抱在腿上,勾起了死寂低垂的鹅蛋脸,温柔地吻了吻,珍而重之,无尽怜爱,“更何况她腹有才华,母亲聪慧,福泽往后三代,带出来的儿孙铁定不差。”
  “……”
  “话说回来,老五,你也三十多,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成家?”
  专注地把玩着前唐古董,青铜狮,研究其精细的纹理,头也不抬,低低地道。
  “不想。”
  “为何不想?”
  “……哥你别问了。”
  “你喜欢的那个仵作姑娘呢?”
  “她不喜欢我,她怕我,觉得混江湖的没有好人。”
  “怕不怕的,关你何事,下手拿啊!”恨铁不成钢。
  “她有喜欢的男子了,两情相悦,已经订婚,很快就成亲了。”
  “抢过来。”暗沉沉,平静且理所当然,接过侍者呈上的青瓷小药瓶,拔掉塞子,捏开怀中贵妇人的嘴,往里面灌,强迫吞咽下去,“那男子若识相,用银两打发了就好,若不识相,就拿其家人威胁,若再不识相,就让他人间消失。”
  “……”
  “……那丁南乡本身的意愿呢?”
  “你为何要在乎别人的意愿?你是给别人的意愿活的么?在乎别人的意愿,除了使你自身难受自伤以外,还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
  锦毛鼠哑口无言,震撼得发愣,呆呆地放下了青铜狮。
  双环髻的上等婢子步步生莲,袅娜娇媚,奉上糕点。
  弯腰沏茶,茶水流淌出清透的弧线,小雏菊、碎灵芝浮沉在白玉茶盏中,漾开轻轻的波纹,清香宜人。
  外面暴雨滂沱依旧,夏季的大风在暗夜里呼啸着肆虐,为所欲为,摧枯拉朽。高达数丈的庭园林木,枝繁叶茂,震耳欲聋地沙沙作响。
  蛙声消失了,蝉鸣声也消失了,苍穹之下唯剩霹雳的雷鸣。电光劈过的刹那,亮如白昼。
  “药效发作得如何了,夫人?还能听得懂我们说话么?……”
  踉踉跄跄,靠墙蹲下。
  蜷缩坐在窗帘角落里,婴儿自我保护状,紧紧环抱着双腿,脑袋深埋于双膝,看不到神情,背脊不住地颤栗,浑身抖若糠筛。
  许久,许久。
  “明文?……”轻柔地唤,试探。
  “小母狼?好姐姐?……”上位者含着温厚的微笑,慢条斯理地享用盘中餐,摘下了金凤发钗,盘发徐徐地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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