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召来两个婢子:“带蒋夫人去后衙东厢房丙间,送她进去后,封锁所有门窗,放下窗帘,然后立刻退出来。”
“是。”“是。”
婢子柔声细语地应喏。
“……谢、谢谢。”我艰难地说。
“你还需要什么么?”官僚问。
“口渴。”我说,“想喝水,热水。”
便吩咐下去做了。
“……”
我到底没真疯。
我能控制的。
我的意志力一定能控制的。
严重的分裂,幻觉影影重重,模糊了虚与实的交界线。
明明抱腿蜷缩在晦暗安全的角落里发抖,大半日未曾挪动方位,视觉却看到了疯疯癫癫的徐明文披头散发、赤足乱衣冲了出去,把满屋子可以砸得东西毁灭得彻彻底底。
一会儿又看到了她逃脱失败,在商人处挨的打,毫无还手之力地单方面挨打,不停地哭着认错求饶。小孩全抱走了,不允许看到父亲伤害母亲的场景,防止影响心理健康。
一会儿又看到被按在中间,头一个,尾一个,催情散强效作用下,皮肤发红,几度痉挛。原来他们不止玩了徐明文一次啊。
官商黑,官商黑。
打黄,打黑,打拐,打贪,……他们自己不就是黄、黑、拐么?怎么,只许高官放火,不许小官点灯?只许京城老爷享乐,不许地方老爷歌舞?
浓郁的恶心冲击着心理防线,突破阈值,蔓延到生理,哇的一声酸涌了出来,呕吐得昏天暗地。
大睁着眼睛,那些影影重重的幻觉迷离在厢房的晦暗里。
闭上眼睛,影影重重的幻觉阴魂不散,迷离在脑海里,无论如何都不得解脱。
唯有沉睡。
唯有永恒沉睡。
昏昏沉沉,被地母舒适的黑暗包裹,犹如婴儿归根于黑暗温暖的子宫,渐渐失去意识。
……
安神汤镇静,从上午昏睡到傍晚。日暮西斜,盛夏的毒太阳褪去,树间蝉鸣响亮依旧,晚风终于带了丝凉爽。
“头儿……”
“头儿,你好些了么?”
“头儿,我们能进来么?”
“……”
迷迷糊糊中被唤醒,听到了卸门栓、开门的动静。
“头儿,你在哪儿?”丁刚巡视空荡荡的厢房。
“桌子底下呢。”我哑哑地应。
“……”默了默。
“退役的鹰子也来了,头儿,你出来吧,这么些年蒋家把你看管得忒严实,大家阔别数载,难得重逢,老战友间好好叙叙旧。”
“不了,”拒绝,“我缩在桌布底下挺舒服的,你们有什么话就站那儿说吧,能听见的。说完了赶紧走,把门替我关上。”
“……”
“……”
“二狗子,”老搭档鹰子半蹲了下来,柔声诱哄,如待拐卖魔窟里拯救出来的受害者,退役精锐捕头,无尽耐心,“你把头探出来,瞧瞧,就瞧一眼。我们把你最深爱的谁带过来了?”
“明文。”哭腔的女声。
“南乡!”我从桌底钻了出来,乳燕投怀,扑向异乡漂泊里的感情支点。
“你怎么成了这幅样子了,你丈夫又家暴你了?”
“没有,没有,精神病复发了而已,你别掉眼泪啊,你掉眼泪我跟着难受得慌。”
杜鹰、丁刚往后退开了些,让出空间,看着我和开封府的仵作师傅拥抱在了一起,相濡以沫,抵死相融。
拱在爱人温暖的脖颈里,毛茸茸的发丝痒痒地搔在皮肤间。喜笑颜开,笑中带泪。
“宝儿,你和大理寺的那位林姓缉黑名捕,快别拖到下半年结婚了。提前吧,能提前几个月是几个月,越快成婚越好,我撑不住了,我真撑不住了。”
第322章
她悚然地意识到了什么。
“你想自杀?”
“放心,不会连累到你的,”我安抚至爱的伴侣,“陷空岛风头再劲,也不敢惹大理寺方面,你跟林素洁成亲以后便安全了。”
“你打算自尽?”她置若罔闻,怔怔地重复道。抓着我的两侧胳膊,抓得生疼。
“不是自尽,是回家,”我认真地辩解,“年轻时候没看过穿越小说么,兴许在这个世界死了,就能回我们原来的世界了呢。”
“你病疯痴了么?清醒点,这里是现实!不是少女怀春的言情穿越小说!死亡就是死亡,冰冷的尸体,腐烂的臭肉,就验尸堂里那些东西!”
“宝儿,温柔些,别打破我的幻想呀,”抹掉眼角的泪水,勉力保持体面,哀哀恳求,“这样我走的时候会很害怕的。”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妥协呢?”友人喃喃地问。
“你和林素洁的婚期最早能提前到几月?现在八月酷暑,十月你们可以结婚么?”我迫切地问。
“拐你的并非穷凶极恶的职业人贩子,拐进的去处也并非穷乡僻壤的山村,或者污秽肮脏的妓院。蒋大官人经商做大,文韬武略,黑白通吃,待你以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上等优渥生活。你为何就是不识好歹呢?”
“……”狠狠地愣住了。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古往今来,多少女子的美好憧憬。展大人待你一心一意,多少年了,哪怕你生了好几个孩子,人老珠黄了,他也没有纳妾,另找其她娇艳。这样的痴情种何其难得,你为何就是不知珍惜呢?”
“……”
“……你对我说什么,南乡?”愣怔半晌,难以置信听到的一切。以为精神疾病复发得太严重,出现了幻觉。
“我说,何苦呢?”
“好死不如赖活着,命就一条,人总要继续存在下去的。别去深想那些东西了,糊涂些,与现实妥协,放过自己吧。”
以身作例,善心好意,由衷地劝解。
“你瞧我,现在不就过得挺好的么?”
“素洁疼我宠我,与我誓约长相守,白首偕老,痴情不渝,一生一世一双人,永永远远不负心……”
那边圆桌处,杜鹰、丁刚大腿翘二腿,悠哉悠哉地品尝着桃花酥,耳朵支着,絮絮低低地拉呱。
猝不及防听偷到这里,呛得昏天暗地,猛烈的咳嗽连连,糕点渣子喷溅得满地板都是。
“你们怎么了?”
姑娘疑惑地扭头,望他们。
他们在笑。
一种隐忍的,硬憋,却无论如何都憋不住的奇怪笑意。
“没什么,没什么,仵作师傅,你继续,我俩想到了高兴的事而已。”
“对,高兴的事,我媳妇怀三胎了。”
“我外室怀二胎了。”
嘿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南乡的面庞便涨红了。
“你们闭嘴!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清醒,是活下去的欲望!”
“你出去吧,”丁刚起身撵人,“做得不错,多谢了。”
门扇关上,并且在内拴上门闩反锁。
来到面前,坐到旁边,战友情深地揽住肩膀,用力往下按了按,一如当年。
压低声,娓娓蛊惑。
“头儿,我们之所以还敬你头儿,全因为,自始至终,我们都是同类,从未拿你当女人过。即便现在你穿着繁复累赘的裙装,满头珠翠,涂脂抹粉,奇奇怪怪。”
“……”
“女人嘛,可以哄,可以疼,可以骗,可以爱,可以玩,但无论如何,终究不过身外物罢了。怎么可以拿来作心脏呢?”
“……”
“妇人愚弱麻木,刚刚你也该看透了,不值当。”
“……”
“怎么样,兄弟,意下如何?”
京衙现任大捕头,丁刚挨在左边坐着。退役了的精锐捕头,杜鹰挨在右边坐着。亲密得无间无隙。
微微撸上去袖子,露出青灰淤伤的手腕,食指中指并拢,按在手腕脉门上细细检查。
“好家伙,真恶毒啊,经脉尽毁,一丁点儿内力都不剩了,比个残废还不如,”咋舌感叹,“公职缉凶无数,哪个名捕没几家强劲仇家?这是让你离了他们的保护就活不了啊。”
“二狗子,”鹰子躬着腰,双肘撑在双腿上,自在放松地坐着。在木木怔怔的眼睛前方挥了挥,唤清明神智,“别再为女人伤心了,不值得,哪有男人为女人而活得呢?没出息。”
“老兄弟现在就问你句话,当年的事,你还恨么?”
“……从未怨恨过,”沙哑低低地答,“那般情境,你待我仁至义尽。没有一个人应该为另一个人豁出一切,无论感情多么深厚。更何况你这种中年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的责任扛在身上。”
“谢谢理解。”老搭档释然地笑了,皱纹深深,如卸重负,“有你这句话,老子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你不知道啊,”搓着小麦黄的粗糙额头,不堪回首,“拿钱走后的好几年,晚上一入梦,便是你血红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