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鹰子!救我!救我啊!……”他浅浅地模仿了下噩梦里的场景,神情尽可能地平淡,“你一直在向我喊救命,喊着喊着,被姓蒋的拖走了,地上全是血。”
  我嘿嘿嘿地古怪闷笑了起来。
  “你把我说的,像个含冤的厉鬼。”
  拿过搭档被陷空岛黑恶势力残废掉的左手,指腹细细摩挲着那道狰狞的蜈蚣疤。
  “一定很疼吧,对不起,对不起。”
  他玩笑起来:“一只手换万两银票,爷们儿没亏。往后子孙后代,十辈的财产都有了。要单靠做捕快,咱这种小人物,累死累活干八百年也攒不出那么多工资。”
  “人无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经商真赚钱啊,所以咱家现在也做点小本生意,开茶馆了。”他咳了口黄痰,呸地朝旁边啐了出来,“二狗子,我儿子今年十九岁了,子承父业,也进衙门抱铁饭碗了。在仓县,结实挺拔的壮小伙,和我长得像极了,英俊潇洒,你真应该见见。”
  “和你长得像,就不可能英俊潇洒,这两者相矛盾。”
  “去你大爷的!”
  他笑骂着推了我一下,眼角涌出泪花来。
  “春山坊新红起了个花魁,艺名莺歌儿,胸大腰细腿长,舞艺绝伦,千娇百媚,极品。”刚子积极雀跃地分享快乐,“头儿,咱弟兄们去看过了,绝对你的口味,就是有点小贵。”
  “啊呀,贵不成问题,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服务好就行!”鹰子大包大揽。
  第323章
  古往今来,发达的服务业高楼以猖獗的人口拐卖、血泪压榨为坚实的地基。
  狡诈残忍的拐子团伙与地方豪强势力紧密勾连,庞大的豪强宗族网络与地方行政衙门千丝万缕、暧昧不清。
  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巍巍难撼。
  拐到某地,作卖淫的妓女也好,作产崽的媳妇也罢,若撞大运,微乎其微的可能,逃出生天了。那么绝不能向本地衙门报官,必须先想法设法逃到异地去。
  否则下场就跟我一样,被物归原主。
  苦中作乐地想想,其实我这下场还算不错的了,逃跑多次被抓回去,只是挨毒打而已,没有被夫家挑断脚筋、打断双腿。
  年轻时代办案子,风吹日晒,骑在马背上全国各地跑。
  农村、山村那些,脚筋被挑了的、腿被打残了的,脖子上拴着铁链,拴狗一样,锁在臭哄哄的牲口棚里。神志不清,背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虱子,爬在地上蛆虫般困难地蠕动,哑哑的,只会嘶嚎,连基本语言功能都丧失了……比起那些疯女人,我何其有幸。
  蒋四说,拐卖是丧尽天良的。
  所以陷空岛虽然黑白两道皆涉猎,但人口拐卖、建立风月楼坊、强迫卖淫,这种损阴德的生意链,他们家族并未开辟。
  他作为这一代的家主,管控属下甚严,绝不允许发生。
  展大人也认为,拐卖是灭绝人性的。所以京畿衙门多年来殚精竭虑、倾尽所能,扑杀拐卖团伙,打掉无数隐蔽的黑恶窝点,救出千千万万饱受摧残的孩子、女人。
  这世界总使我感到无比的奇幻。
  许许多多在逻辑上本该相矛盾的事物,却和谐地共存、发生了。
  源源不断的上等娈童、瘦马,精挑细选,层层选拔,上供给京城里的达官贵族,乃至于皇帝陛下。
  歌舞升平,民生艰难。
  粉饰太平,污佞横流。
  极品的红玉、翠玉在胯下婉转哭叫,一线作战的英雄们在腥风血雨里前赴后继,牺牲战死。
  嘿嘿嘿嘿,二十六岁那年跟同事突击扫黄,半夜踹开门,包房里的贵宾却赫然是自家领导,咆哮:滚!
  是是是是是,退退退,赶快撤撤撤撤。
  ……种种种种,背离书本,背离宣传,红尘颠倒,光怪陆离,千奇百怪,实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
  学过中国历史的都知道北宋皇朝的寿命,未来几十年,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富者朱楼豪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倾轧剥削越来越烈,中下层人民生存越来越艰难,反抗暴动四起,社会越来越动荡,治安秩序逐渐瓦解。
  治安秩序的逐渐瓦解,意味着人口拐卖的大兴起。
  反推之,人口拐卖的增长猖獗,预兆着该社会的山雨欲来、大厦将倾。
  没有一个现象会无缘无故地浮显。
  展青天这届的上台,不过封建皇朝最后的回光返照而已。
  我相信蒋四的信誉,他说过在他掌权的这代,绝不允许陷空岛沾染那些腌臜恶心生意,绝对说到做到。但他说得很微妙,在他掌权的这代,没说往后的儿孙代。
  随着社会的动荡,人口拐卖、建立风月楼坊、强迫卖淫,在未来一定会逐渐发展为暴利而广泛的大生意、肥肉盛宴。
  蒋四往后的下一代,蒋风、蒋云、蒋旭、蒋霞、蒋浪,五个孩子长至壮年时,势必插手如此暴利行当。
  蒋四身为称职的好父亲,文韬武略、经营管账、江湖争斗、部下奖惩、官商关系……方方面面,什么都给儿女们教。唯独很淡漠于道德,大概也知道,在未来,善良的会很难活。
  乱世将至,诸君保重。
  ……
  “想什么呢?”
  银筷轻轻地敲击了下白玉盘,发出清脆的鸣音,唤望着街景发呆的妻子回神。
  酒楼高层雅间,窗外闹市熙攘热闹,锦绣繁华,阳光绚烂。
  “看菜单啊,想吃什么,吴越羹汤,清炖甲鱼,还是煨牛腱子肉?……咱家新来了两个大厨,来这儿吃顿便饭,正好试试他们的手艺,不行就辞掉换人。”
  掌柜的陪着谄媚的笑脸,谨小慎微地侍侯在左右。
  “螃蟹不行,重新选,”商人眉眼低敛,看了眼选菜,划掉,“性寒的东西不准吃,万一肚子里有了胎儿,会伤到的。”
  “……除了螃蟹,其它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夫君吃什么,妾身便跟着吃什么罢。”
  “真乖。”眉眼弯弯,愉悦莞尔。
  自我中心,放肆恣睢。伸出手来,旁若无人地搓了搓下巴,柔情宠溺。
  “是不是有些委屈啊,夫人,突然过去探班,把你送衙门里带出来了。”
  “……没有,你来看我,我很惊喜。”
  “真的假的呀?”笑盯着,一瞬不瞬,一眨不眨,瞳孔扩大,兽似的仔细观察,毛骨悚然。
  “……”
  如坐针毡,竭力控制面部表情肌肉正常。
  然后听到他说。
  “你在撒谎。”
  心脏猛然一跳,应激性地瑟缩、垂下头去,不敢吭声了。
  “……”
  “你确实该在那个位置,伏案处理刑事卷宗,专注于公务时的样子很美。超脱出了疲老的容颜,神采迷人。到了我这里,精气神一下子萎靡了,像谢掉的昙花,枯朽可怜,唯唯诺诺,话都不敢说了。”
  “……”
  “如果没有经历为夫给你的一切,你会一直在公门里攀爬么?永不成婚,孤寡到老死?……”百无聊赖,思维漫无边际地发散着,又自言自语,自行否定,“不可能,女人怎么会不想结婚生孩子呢,不结婚生孩子到老了依靠谁呢。你大抵会找个相好的,在合适的年纪,金盆洗手,捞够了钱,退出去,归隐婚姻家庭,相夫教子。”
  抬眼问。
  “身为男人,蒋某自认样貌与实力皆不差,你不喜欢我,那你喜欢哪种类型的?”
  “……”
  暗沉沉,阴测测:
  “说话,夫人,你想变成哑巴么。”
  绿林巨贾,可怖威压之下,旁边伺候着沏茶的老掌柜屏息凝神,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喘一声。
  “……”
  “……别聊了,四郎,求你,别闲聊了。你希望我说什么,希望我做什么,直接下令就好了,我全按照你的心意做。”
  侍者推门进来,接连上菜。
  三菜一汤,荤素搭配,珍馐精致。
  紧紧地攥着筷子,骨节发白。隐忍着颤音,低微地哀求:“夫君,四郎,我饿了,咱们吃午饭,好么?好么?”
  “……”
  “……我是你的爱人,不是吃人的洪水猛兽,你何至于如此。”
  第324章
  “吃,多吃些,别着又瘦下来了,”夹菜到碗里,关切地宠爱,“这道味道好。”
  用完了午饭,漱口洁齿,丝帕擦干净嘴唇,道:“开封府那边,为夫已经打过招呼了,下午不用过去了。你随我出去走走。”
  “去哪里?”
  去民间。
  高高在上,富贵中待得年月太久了,以至于舒适仿佛变得理所当然了,忘了世界的真实模样。
  晌午饭点,烟火旺盛,热闹喧哗。
  下楼,出了食客满座的大堂,酒楼外面,酷暑的太阳热辣辣地毒,街面照射得滚烫。
  摒退了殷勤上前的小厮:“不坐轿子了,与夫人步行,慢慢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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