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那就活活打死了呗。打死了都清醒不过来,这领导于咱们也没什么屁用了。既不能作兄弟们的大树,就绝不能作兄弟们的累赘,军队不留无用之人。不是……我是说,官府不留无用之人。”
  呸呸地吐出嘴里的血沫、碎齿,抹干净鼻孔里流出的血污,抡圆了膀子,又一拳下去,伛偻得更深了。
  “说,我是谁,我们是谁?”
  “锦毛鼠!”沙哑,哀嚎,崩溃,“翻江鼠,御猫,你们死了都不让我安宁!作鬼了还回来缠着我!……”
  第259章
  “……”沉默。
  “……”沉默。
  “……”沉默。
  “我是厉悔,头儿。”低声。
  “我是泽云,头儿,不是展大人。”低声。
  “我是刚子,头儿,不是那奸商。”低声。
  认真地讨论。
  “不行咱们这回去陷空岛公差,把陷空岛九族夷了吧?……反正大鼠、二鼠因为涉黑已经入狱了,只剩下个穿山鼠徐庆在苦苦支撑,日暮西山,不足为惧。”
  “做大了的商户没有干净的,多搜罗搜罗罪证,添油加醋,往死里整。”
  “可是再怎么搜罗罪证,也不至于判到夷九族的重刑啊?”苦恼,绞尽脑汁。
  “那就捏造些罪证出来,往他们头上扣屎盆子,诬陷陷空岛与倭寇勾结,意图叛国归东瀛。”
  “这主意好。”豁然开朗,赞同连连,“保准岛上鸡犬不剩,灰飞烟灭。”
  又郑重地提议。
  “展大人的亲哥,展旭……据说和展大人长得颇为相像,在常州府武进县的老家,孩子已经两三个了,也不要留了吧?”
  “不留,不留。”司法重器,朝廷鹰犬,铁血恢弘地敲响了一座县的丧钟,“陷空岛完了紧接着就是武进县展氏的九族,通通送下十八层阴司地狱。”
  背后双臂的钳制松开,瘫倒在了地上,抱着钝痛的腹部,阵阵痉挛,浑身发抖,冷汗涔涔,许久缓不过来。
  扶着肩膀,架了起来。
  鼻青脸肿,被打掉了牙齿的脸,注视着我的眼,双手捧着我的脸。
  虎目晶莹含泪,通红通红。
  低哑,轻柔。
  “我是厉悔,二狗子,我是厉悔啊。”
  “对不住,兄弟们着了道,当初那姓展的宣称你牺牲了,我们以为他德行高尚,便信以为真了。结果害你煎熬了不知多少个月,人都疯怔了。至今仍然走不出来旧年的阴影。”
  温暖用力地拥抱,深深地拥进了怀里,镇定抚慰,许久许久。
  “……”
  三位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校尉官,周卫国在开封府的心腹肱骨。
  蒙厉悔温暖用力地拥抱完,马泽云温暖用力地拥抱,丁刚温暖用力地拥抱。表达着深沉似海的同袍感情,竭尽所能地抚慰,唤清明神智。
  脑袋依偎在厚实的肩膀上,温热的脖颈贴着温热的脖颈,皮肤贴着皮肤,颈动脉里微微的泵动,互相间隐约可感。
  “为什么呀?”
  无尽错乱,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喃喃地问战友。“你们对于他们做过的混账事如此痛心疾首,要把陷空岛、武进县挫骨扬灰,替我出一口恶气。可如今,你们分明在变成他们呀?……”
  那墓坑里掩埋的尸体,分明就是徐明文。
  轮流拥抱安慰我的人,分明就是活生生的展昭在世、蒋四在世、白玉堂在世。
  “你想得太多了,这不是什么好事,想得太多的脑子都容易走火入魔。”老兵抱着脑袋,盯着眼睛,认真地劝说,“人生在世,短短六七十年,很快就老死了,好好享乐,不要太纠结了,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湿漉漉的睫毛轻颤,近于疯魔的猩红里,几滴浑浊的热泪落了下来。
  “头儿,你这幅较真执着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早年从军的经历。那时候,边关苦寒,契丹军队抓到了我们落单的兵,会把我们的兵,宰杀猪狗一样,涮洗吃掉。抓到了我们宋国女子,会轮着玩,玩到死,再作两脚羊,架上火堆吃掉。”
  “我们对于抓到的契丹兵,也是相同处理,心肝挖出来炒菜,填饱肚子。抓到的契丹女子,轮着玩,玩到死,再作两脚羊,架上火堆吃掉。”
  “你就像边军当中,死撑着不肯吃人肉的个别战友一样,不肯参与进去,不肯轮奸契丹蛮子作乐。并且还义愤填膺地质问我们大多数,质问我们主流,我们的禽兽作为,与契丹敌军有何区别?!……”
  “这还真没人能答得上来。”
  “但咱可以明确告诉你,亲身实践出来的经验。几场战争过去,遍地疮痍,后来那些战友也不再坚持了,也开始吃人肉了,也参与进来,享乐作乐了。”
  捧着脸,四目相对,近在毫厘,紧紧地凝视着。
  一字一句,重重砸在鼓膜上,咚咚擂鼓般,振聋发聩,通体发毛,贯彻魂灵。
  “今个儿在春山坊,如果不是知晓你女身,没那部件,没那功能。轮牡丹的应该是四个,而非仅仅我、马泽云、丁刚。”
  “我们本来打算也邀请你的,让你先上了她,按照尊卑主次,我们再上,一起把她分了。”
  “你本应该也参与进来的,头儿,周大人。”
  第260章
  【没有什么东西永恒不变,除非那是个死物,哪怕溪边的顽石还会在上千年的风雨中逐渐磨损呢。人只要继续活,长一岁,变一个样儿,长五岁,变一个大样儿,长十岁,变成另一个人。】
  【和光同尘,同流合污,随波逐流。商场如此,官场亦如此,活人继续活,只会慢慢融入周遭,绝无法独立。】
  大商人生前,对展昭前路必定腐败的老辣预言,如今应验在了我的身上。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坑里的女尸赤条条,青紫斑驳,空洞地望着苍茫浩荡的残酷苍穹,两三只秋雁纷飞着掠过,圆月湛亮,无尽幽谧。
  蒙厉悔、马泽云、丁刚,开封府三位校尉官围着墓坑,往里面填土,一锹一锹黑褐色的泥土,混杂着蚯蚓、蜈蚣、潮虫,逐渐掩盖了冰冷的雪白。
  “头儿,”丁刚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热汗,气喘吁吁,过来歇息,“累了,帮咱干些吧。”
  铁锹递过来,含笑,眼睛温良地盯着。
  “给,过去帮帮忙,帮兄弟们把尸体掩埋了,好么?”
  “…………”
  蒙厉悔、马泽云皆停下了动作,歪过头来,望着这边,看我接不接。
  “……”
  “……”
  我接过了铁锹,来到了墓坑旁,铲泥土,一锹一锹,平静地往下扬。
  蒙厉悔、马泽云重新动作起来,我们同僚战友,一起齐心协力地干活,把深坑逐渐填满。
  泥土扬到尸体的胸口上,尸体狼藉的下身,尸体淤青的大腿,尸体死不瞑目的面庞,遮盖了尸体的眼睛与鼻唇。
  面庞无数次在王望雪与徐明文之间变幻,最后什么都不剩,厚厚的泥土把一切通通掩盖去了。
  马泽云、丁刚站在墓坑上方,来回走动,把泥土踩实。蒙厉悔与我从附近铲来潮湿的草皮,铺在墓坑上方。两三天的时间,草皮就会彻底扎根,繁茂在这里,郁郁葱葱。
  毁尸灭迹,全部处理利索了,我和他们一起往回走。
  擦着热汗,并肩絮絮地闲聊,谈笑风生,回归帝都的闹市区,隐没入歌舞升平的糜华盛世,共沉沦。
  心里明白,过去的徐明文已经埋葬在墓坑里,化作腐尸了,剩下的,只是个纯粹的古代男性官僚,周卫国。
  第261章
  回到府里,殷勤的管家带着仆人,打着灯笼,迎接出来。
  “老爷今夜在外应酬,不是说不回来了么?……夜半三更,长街漫漫,秋寒露重,怎么也没传个话,让咱们府上轿子去接?就这么一路走回来了,没得染了风寒……”
  “快,快吩咐下去,厨房熬碗热滚滚的红糖姜汤,再炖盅松茸鸽子汤,好好给老爷驱驱寒气……”
  “是。”“是。”
  两个小厮低眉顺眼,领了令,匆匆地跑开了,转过曲折的长廊,隐入阑珊的花径当中。
  “夫人呢?”
  我把混杂着浓郁酒燥气、脂粉香味的外袍脱下,扔给旁边侍候的婢子。
  “已经歇下了。”管家恭敬地应诺,低声汇报,陪在侧后方,亦步亦趋,跟着往里走,“哄孩子哄了许久,夜里起了好几次,孩子一直啼哭个不停。”
  “不是有乳母么?”
  “夫人慈爱,疼爱少爷啊,定要在身边搁着,守着。”
  “那她还怎么睡好觉,一岁多点的孩子,最闹腾人的时候了。饿了哭,尿了哭,拉了也哭,吵得满屋不得安宁……”
  高门阔府,雕梁画栋,深宅大院,几进几出。花木钟灵,怪石古松,富贵典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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