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长廊下悬挂着的防风方灯,仿佛星夜渔火,晦暗摇曳。
岁月安然,盛世静好。
两侧值守的仆人躬着腰,纷纷垂首,大气不敢喘一声。
“备香汤,本官要沐浴。”命令。
“已经备好了,瞧见您一身酒燥回来,小的便立马吩咐下去了。”悉心麻溜,眼色机灵,很会办事。笑脸谄媚,话说得也漂亮,“老爷您泡完澡出来,刚好松茸鸽汤也煲好了,正好享用,滋肝润肺。”
“办得不错。”
浅浅淡淡地夸赞。
“老奴分内之事,应该的,应该的。”难得肯定,喜上眉梢。
结果泡完了澡,正捏着书卷阅读,慢悠悠喝着浓香的汤盅呢,一个美貌的婢女安排伺候过来了。
远山眉,樱桃唇,很用心地点了胭脂,艳若桃李。
捶腿,粉拳轻敲,轻柔地按捏。
豆绿袖子下滑,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无声地香艳。
“丫头,知道老话‘给瞎子抛媚眼’什么意思么?”
噗通跪了下来,露出柔美的颈项,瑟瑟发抖,我见犹怜。
“老、老爷……”
“你既如此怯懦,怎么敢壮起胆子,爬家主的床?不怕被主母打发卖出去?”
到了这个高度,实权重职的文官武将,纸醉金迷的名利场里,什么环肥燕瘦、软香温玉没见过,什么顶级的歌伎、舞姬、名伶吃不到。阈值太高了,实在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除非来点催情香,暗算中招。
眼皮抬也不抬,握着泛黄的《战国策》,专注地阅读着其中密密麻麻的竖列文字。
温声。
“下去吧,下不为例。跟管家说一声,以后这种孝敬不用再安排了。本官不会纳妾的,河东狮凶悍,怕被夫人宰了。”
“……”
秋水盈盈,抬起眼来,不甘心地望了最后一次。贝齿咬唇,欲语还休。
“是……”
轻轻地应诺,莲步轻移,恭敬地退出了门外。
……
富贵荣华,鎏金蟾蜍,青烟袅袅,玉净瓶中铃兰清雅。放下书卷,望着迷惘的虚空,独自安静了许久。
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具深埋地下的尸体。
深埋地下腐烂的自我。
起身,书房里来回踱步,困倦疲惫,眼皮子酸涩沉重。
揉了揉太阳穴,实在熬不住了,打着呵欠,去前院正室就寝。
管家汇报说夫人已经安歇了,到了却发现,灯分明还是亮着的,昏黄且温馨。
金丝笼里,名贵的蓝尾长鹦鹉,歪着脑袋梳理羽毛。雪白暖和的狐裘毯子中,蜷缩着舒适沉睡的宠物狗大黄。
乳娘抱着孩子在旁边安静地喂奶。
贵妃榻上,乌发松散,玉体横陈,红纱裙层层重重,朦朦胧胧。慵懒的神情,似睡非睡,好一朵雍容富贵的芍药花,金堆玉砌出的风情万种。
婢女垂眉敛眸,屏息伺候,用各种精巧的工具,以及天然的植物染料,给主母的指甲染上美丽的桃红色,做美甲。
“老爷……”乳娘抬眼望到,微惊。
食指中指比在唇前,做出了噤声的手势,压低声。“把孩子抱出去,孩子在这里,夫人很难睡好。”
“是。”
婢女也纷纷退出去了。
府邸正妻的卧房里,只剩下灵魂伴侣。
睡眼朦胧,美人缱绻,歪在贵妃榻上,精巧玲珑的红玛瑙耳坠下垂,伸出纤纤玉手,分享。
“相公,好看么,这个颜色?”
低低地嗯声。
伸出手臂,把挚爱的友人打横抱了起来,脱离贵妃榻,放到床上,熄灭灯,拉下床帐。
“南乡……”
“南乡……”
“南乡……”
痴痴地喃喃,异世界相濡以沫,深深地依偎进去,黑暗的被窝里紧紧地相拥在一起,近乎疯狂地汲取友人鲜活温暖的体温,仿佛如此就能驱散那些可怕的尸寒。
“怎么了?”温柔,摸着脑袋,按在怀里,无尽耐心,“与我说,谁伤害你了,我去办。”
“不,没人伤害我,到这个位置上,已无人敢惹我。”
“那你这是……”
“南乡,”黑暗中喃喃地痴语,“要不我们还是去大辽吧,去辽国发展,这里腐败得烂透了,无可救药,臭气熏天……”
“我们骑马北上,去辽国,鹰一样翱翔,看苍凉的戈壁、浩瀚的大漠孤烟,皑皑雪山之下,饮清寒甜美的雪泉,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风吹草低见牛羊,纵马追逐,自由自在……”
漫无边际地种种幻想。
我想离开。
我真该离开。
离开了这里,仍是徐明文,留在这里,腐烂得只剩下封建官僚,周卫国。
“你忘了老青天与你谈过的东西了?”
南乡低柔地安抚。
逻辑清晰,有条不紊。
“包相已与你谈得很透彻了。”
“你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呕心沥血,出生入死,累累暗伤,才爬到了这个高度。人的一生那么短,大多数在六十五岁左右就病死结束了,总共才几个二十年?”
“如今已是三十五六岁了,人近中年了,抛弃前半生打拼下来的全部基业,到个陌生的国家,重新从零开始?”
“别闹,宝贝儿。当初我们北上是为了逃生,不得已为之,如今主动抛弃滔天的权势富贵,就成了犯傻了。”
第262章
用力亲了亲额头,文绉绉,柔声细语,字字珠玑,刀刀见血,打破不切实际的天真幻想。
“明文呐,明文,看样子你的历史实在学得不太好。哪个朝代不腐败,哪个朝代不由盛转衰,哪个朝代不崩塌。百年一个坎儿,什么好听名头的朝代都挺不过这个大坎儿。赵宋从建国到现在多少年了?大辽从建国到现在多少年了?西夏从建国到现在多少年了?……都离坎儿不远了。”
“熵增不可停,熵增不可逆。宋国腐败,辽国也绝非什么净土。中国历史上,辽、宋先后亡于金,两者亡国时间非常相近。在辽国强人萧太后逝世后,辽国腐烂的速度就已经变得与宋国不相上下了。”
“想要找净土?天底下哪儿来的净土?活人不洁,为商为官更鄙,这可是活生生的人世间。纵然骑马到了大辽,也会发现,辽国官场,翻版的宋国官场,换汤不换药,大同小异。”
“……”
“……”
“那既不留在恶心的宋国官场,也不去辽国官场了,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吧,好不好……”埋在怀里,沙哑地恳求。
黑暗中,被逗愉悦了般,轻笑涟涟,蚀骨温柔地抚摸着脑袋。
“隐居?成人童话故事么,隐居?”
“彻底的隐居,与世隔绝,咱俩跑到深山老林里喂老虎、豺狼,还是喂草虱子、跳蚤、毒蚊子?你会制盐么?你会织布么?你会种棉花弹棉花么?你会耕地种小麦么?你能凭空建造房屋么?想看的书怎么办?想吃的糕点怎么办?年老时的医疗资源怎么办?孩子的教育资源怎么办?……”
“不彻底的隐居,与社会接触,大隐隐于市。哪儿没有官府?哪儿没有商阀?哪儿没有地方宗族?哪儿不是官商宗族勾结与倾轧?……早些年,没有背景,没有权势依靠的草芥庶民,过的什么苦日子,你都忘了?……不遭事还算太平安生,一遭事立刻陷入绝对的劣势,任人宰割,毫无还手自保之力。”
“人是群体性动物,脱离群体活不好的。”
“活人的世间,要么被倾轧,要么倾轧,没有别的位置。我们一步一泥泞,鲜血淋漓,好不容易爬到了执掌生杀大权的高位,不再受倾轧了,为何要主动下去?”
“良心。”
我跟个傻子似的痴痴说。
“蒙厉悔、马泽云、丁刚把春山坊的一个妓女玩死了,埋尸灭迹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他们本来想喊我一起轮这个女人的。”
“挺好的,”黑暗中壹号的声音无尽宁静,“证明你现在是轮人的方了,再也不是被人分的方了。”
“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宝儿,你已成为他们。”
第263章
陷空岛,地处东南沿海,气候湿热,只春夏,无秋冬。岛上蚌珠业、渔业发达,经营丰茂,百姓勤勤恳恳,安居乐业,乃南国的珍珠主要产源地。
上品的莹润珍珠,颗颗饱满,大小相当。经由专门的工匠作坊,与红绿玛瑙、金银玉石等,镶嵌雕琢在一起,精制成种种流光溢彩的奢侈品,流往全国各地的官场、商铺。
直供泱泱皇朝的帝都,据传闻,连皇后娘娘的凤冠上,都坠有来自陷空岛的极品水光珍珠。
海水湛蓝清透,暖风和煦,沙滩细软,许多个打着赤脚、晒成古铜色的孩子,自由自在地奔跑,欢快地嬉戏,幸福烂漫的笑声撒满天地间。
那些记忆都很遥远了,当年被生生殴打强暴出来的应激反射,也在位高权重,强大无可匹敌后,逐渐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