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然而事与愿违。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是当了皇帝,而且宫九还这么年轻,按理来说一朝权倾天下就膨胀得想干点大事才是人之常情。朝野上下也都蓄着力准备杀一杀帝威,好让踌躇满志热血上头的年轻人知道,做了皇帝也不代表就能为所欲为了。
  可除了下令严查先帝遇刺之事,宫九上位月余就没有别的动作了,每天上朝都是风平浪静,无人能从他平静的神色里看出丝毫端倪。
  自古君臣关系就是博弈,一方按兵不动,另一方就要开始主动试探进攻了。
  试探自然也要讲究个循序渐进,一步步探明对方的喜好性格和底线,于是朝臣们略一思索便决定上疏请立皇后以及采选妃嫔。
  这件事名正言顺而且的确非常紧急,因为这位新帝的后宫竟然空空荡荡一片荒芜,入宫时更是只带了一个美貌少年,实在不像样。
  谁料出师就不利,递上去的奏疏全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一字半句的回应。
  然后他们就更来劲了。
  每天类似的奏折雪片一样往御前送,还要一遍一遍的在早朝上提起且言辞越来越激烈,安蓝甚至接到了一杯太后送来的毒酒。
  虽然喝下去也不会死,但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喝这种东西,起码也换杯甜甜的果子露来才行。
  安蓝拒绝的话一说出口便有两个内侍扑上来按住他,宣太后口谕的宫女面无表情地走上来,熟练而用力地掐住安蓝的脸就把毒酒往他嘴里灌去。
  身为一只凶猛的猎食者哪受得了这种委屈,几滴流进他嘴里的酒又辣又苦,这味道更是让安蓝直接炸了毛。
  他气得眼都红了,锋利的指甲直接从按住他的两个内侍身上剜下了两大块肉,在痛苦的哀嚎和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挣脱束缚,委屈地揉着被掐得酸痛的脸气道:“都说了不喝了,你们为什么要逼我喝这么难喝的东西?”
  “我本来不想计较你们来杀我的事。”嘴里那奇怪的味道让他越想越气,“你们太过分了!”
  他有心要给这些人一个教训,染血的指尖朝给他硬灌毒酒的宫女一抓,女子保养得宜的肌肤迅速变得干枯蜡黄,口中喷出一大股鲜血,然后她看着自己如干枯树皮般的双手发出了尖叫。
  这恐怖的一幕让其他人魂飞魄散,涕泗横流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说这一切都是太后的旨意,他们也只是无法违抗奉命行事云云。
  安蓝被他们的道歉打动,就想算了,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宫九便带着一身寒意进来了。
  太后的旨意是特地趁着早朝的时间送来的,为的就是让宫九来不及救,反正她贵为一国太后本就有监管后宫的权力,皇帝无视满朝公卿的上奏沉溺一个娈童,她怎能视而不见?
  到底不是宫里正经教养出来的皇子龙孙,不知规矩体统为何物。
  一见到宫九安蓝立刻把那些人抛到了脑后,宫九则看着他脸上的指印,眼中寒意凛然。
  他握住安蓝的手,亲了下他带血的指尖,什么也没问,直接对跟在身后的米有桥说:“把这几个人手脚砍了,全都用箱子装好,哪儿来的送回哪去。”
  米有桥低头小心应诺,然后喊来侍卫将那几个人拖了下去。
  当天下午便传出太后被惊吓晕倒的消息,醒来后更是一病不起,夜夜惊梦无法安眠。
  这消息传到宫外后满朝寂然。
  原来那位既不是明君仁君,也不是昏君,而是本朝从未出现过的暴君,其手段之残暴堪比夏桀商纣。
  所有人都心底发寒,也不敢再去试探宫九对他们的容忍度了,只有诸葛神侯求见来劝谏了一番,然而宫九不听。
  他非但不听还拿出了一份名单,怀疑名单上的人要么和刺杀先帝的案子有关,要么和方应看一样有通敌叛国的嫌疑,让米有桥协助诸葛神侯严查。
  诸葛神侯接过名单一看,瞬间有些头皮发麻,要是把这名单上的人都抓起来,朝堂上至少空一半。
  诸葛神侯:“请陛下三思!”
  先帝被刺案到底怎么回事别人不知道他还不清楚吗,本以为拉一个方应看下水就完了,没想到宫九竟还想株连全朝,他就不怕朝堂大乱吗?
  宫九确实不在乎,他神情淡淡的:“神侯难道不想除去这些人么?”
  当然想,那名单上都是些尸位素餐祸乱超纲的蛀虫,朝堂也是被他们搞得糜烂不堪,但凡事都要徐徐图之,怎么能直接举起屠刀?
  宫九道:“这些人是善是恶是奸是忠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他们都是没用的废物,不但该做的事做不好,还结党营私阳奉阴违,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话诸葛神侯深以为然,可他还是要劝,否则突然少了这么多人朝廷不得瘫痪?
  宫九还是不听,冷笑道:“怕什么无人可用,朝中吃闲饭的人多的是。”
  因为本朝对读书人的极度优容,文人的地位远超历朝,导致如今拥有了一个臃肿庞大的官员体系,设置了很多只拿钱没事做的虚衔,占着官位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十个人里就有七八个,要不是本朝足够富庶,光给这些官员发俸禄就能将国家财政拖垮了。
  做不好事和只拿钱不做事这两者都令宫九无法容忍。
  宫九对朝堂的了解让诸葛神侯暗暗心惊,难道之前一个多月的沉寂就是为了此刻的图穷匕见?
  第78章 正文完
  知道自己劝不动的诸葛神侯只得领命,劝谏不被采纳这种事先帝在位时也经常发生,那时他只觉得无奈,现在是既无奈又忧心还夹杂着一丝期待。
  朝廷吏治已经烂到根了,他也很期待看到腐肉被一片片剔除的景象,尤其里面还包括跟他斗了多年的死对头蔡相。
  至于宦官不得干政的祖训……想来宫九还是不会听的。
  在米有桥的协助下案子的进展突飞猛进,他明白宫九的意图,也不像诸葛神侯那样看证据抓人,都是先抓人然后抄家找证据,反正这些人没一个干净,证据是肯定能找到的。
  一时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他们搬出祖宗规矩,直谏、跪谏、甚至死谏,然而宫九通通视而不见,他的态度很坚决,意图很明显——他就是想杀人。
  什么不杀文人通通都是笑话。
  这时候极度重文轻武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根本不用担心武将造反,那些被文官处处压得头都抬不起来,带兵打仗还要担心文官老爷们在后面背刺的将领们幸灾乐祸还来不及。
  而且京城的十八万禁军都在诸葛神侯手上。
  自古以来哪能指望文人造反,只要不怕在千载青史上留下骂名遗臭万年,那确实可以把天下读书人当韭菜一茬一茬地割。
  只中途出了一点小意外,方应看察觉到不对后想要逃离,他深藏不露,武功奇高,四大名捕一齐出手也留他不住,差点真的被他走脱,不料最后关头被身边的女人背刺,重伤落网。
  这位先后背刺过雷损、苏梦枕、白愁飞、方应看的奇女子成功引起了宫九的注意,他暗中挖了六分半堂的墙角,将雷媚安排到了米有桥手下。
  米有桥:“……”
  朝堂上一下空了一半,剩下的人被宫九一个当两三个用,他没有急着提拔新人,而是一层层往下杀,杀得所有人心惊胆战夜不能寐,每天都过得像是生命的最后一天。
  活下来的人也并没有因为受到了重用而感到高兴,他们虽然能做点实事,但也已经习惯了以往懒政怠政粉饰太平的日子,现在不但突然增加了几倍的工作压力,每天熬油费火地忙到深夜,还日日提心吊胆为自己的小命担忧,简直心力交瘁。
  没过几天便有人告病还有人要辞官,对此宫九的态度很冷酷,辞官的一率不许,只肯享福不愿吃苦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告病的挨个派太医上门,真病的送药,装病的直接以欺君论处,无情得让人绝望。
  等到朝上所有人都熬得两眼青黑衣带渐宽,宫九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屠刀。虽然只是大致梳理了一遍,还没有清除掉所有废物,但饭要一顿一顿吃,蛀虫也要一批一批地杀,以后机会多得是。
  朝野上下都被杀到胆寒,人人自危,哪怕一开始幸灾乐祸的武将们也怕了,兔子一群一群地被杀,再迟钝的狐狸也会感到不安的。
  所幸暴君终于满意了,也开始提拔新人补上空缺,替疲惫不堪的大人们分担工作的重压。
  经过一番暴力换血,整个朝廷就像一台生锈迟缓的机器被人粗暴地拆开敲打安装,然后强硬重启,零件们为了活命,不得不磨掉身上的铁锈兢兢业业地投入到工作里。
  同时他们也意识到,至少在宫九在位时过去那样的好日子不会再有了。
  他们怎么忘了,这种经常混迹民间江湖的虽然在朝中孤立无援,但也最容易出铁腕人物,没有被诗书仁德、祖宗礼法熏陶透彻的皇室血脉变异方向完全是不可控的。
  问就是后悔,早知今日,当初拼了命也要阻止暴君上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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