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随你的高兴吧。”兼先生似乎对这些事很无所谓,“你留在这里,主要帮我招待客人,负责打扫房间,清洗衣物,偶尔要去请大夫过来。饭食和住宿免费,每个月都会给你工钱。想走的话,也随时可以。”
这样的条件,对她来说已算是优厚。而且,比起从前的雇主吉川夫妇,这位兼先生看着十分亲和且潇洒。
阿绿将身体伏得更低了:“感激不尽。”
看她很客气的样子,兼先生飒爽地笑了起来,“没必要那么拘谨!既然来了这里,那就是我的同伴了。好了,现在——”他将空的面碗和酱油碟子递过来,“能帮我将这些拿到厨房去吗?阿绿。”
“是。”阿绿连忙接过了碗碟,转身向门口走去。
“今天你还可以放松一下。有什么事要做的话,就趁今天吧。”将要出门的时候,她的身后传来了兼先生的声音。她举着碗筷,回头一看,兼先生正笑容明朗地冲她招手,“明日开始,就要好好工作了。”
“嗯。”她点头,“那我先去厨房了,兼先生。”
从主屋出来后,阿绿的心思就在那位兼先生身上打转。
那位兼先生年纪很轻,看起来脾气不错,穿着打扮也优渥,像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少爷。他一直独自住在这里,掌管偌大的藤屋,只有猎鬼人偶尔到访时,生活才会热闹一些。不知道他出身于怎样的家庭?又遇到过怎样的事呢?
也许以后她会慢慢了解的吧。
阿绿呼了口气,将兼先生交给她的面碗和筷子端进了厨房,顺手洗干净了。出厨房的时候,他迎面遇到了鳞泷左近次与富冈义勇。
看打扮,他们像是打算外出。
“阿绿小姐,怎么样?”鳞泷老师沉稳地问,“兼先生脾气很好,是个容易相处的人吧。”
“是的。”阿绿点头,用帕子擦拭手上的水珠,“兼先生还说了,让我趁着今天放松一下。不过……我也没什么事可以做。”
鳞泷抬起头,沉思片刻,说:“不如去探望一下你的妹妹吧?告诉她,你已经找到了安身之处,让她放心。”
阿绿的心暖和起来。她也暗自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好。”她点了点头。
见她同意,鳞泷侧头,对身旁的义勇吩咐道:“义勇,你陪她一起去吧。她是稀血,离开藤屋的话,终究有些危险。去一趟小山那边,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很快就会回来。”
老师之命,义勇本该毫无顾忌地答应的。但不知为何,此刻,这早熟的少年却显得有些踌躇。
片刻后,义勇垂下头,声音低低地说:“不…我觉得,还是让锖兔陪她去吧。”
第13章
雪半融不融之时,山路就变得很难走。泥泞的雪让本就坎坷的山径愈发滑脚,稍不留心,就会摔倒。
阿绿费力地盯着脚下掺满雪泥的山径,慢慢向着埋葬着妹妹的山头走去。一边走,她一边小声地说:“麻烦锖兔先生了,特意陪我到这里来……!”
话音未落,她的鞋履一滑,人直直向前一扑。
“?!”
视野骤然前倾,阿绿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手脚并用地扑腾着,想要保持平衡。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牢牢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止住了她前摔的势头。
“小心一些,这里很滑。”
在这只手臂的帮助下,阿绿站稳了身体。她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抬起头来,恰好看到锖兔满面认真的脸庞。
这样认真的表情,她似乎从未在其他人的脸上看到过。她总觉得旁人对待自己时,不是敷衍,便是厌恶。因为她出身卑微,地位低下,所以她无法得到他人的耐心。
阿绿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很轻地说了声“我会小心的”。
锖兔松了手,走到了阿绿前面几步的位置,步履轻松地向着山上去了。
“这里有个水洼,小心一些。”
“左边很滑,别再摔倒了。”
“累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阿绿跟着锖兔,终于爬到了山的顶端。静就安睡在此处,日夜俯瞰着山崖下宁静的风景。
这座山很少有人来,阿静的坟墓与先前时相同的模样。简陋的墓碑沾了点雪,露出一团素白的颜色。
阿绿将墓碑前的杂草打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了装有清水的竹筒和两个馒头。她将这些供品放在静的墓碑前,低声地喃喃道:“阿静,这些是兼先生给我的。等我以后赚了钱,我会给你带更多的好吃的来。”
锖兔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一旁。于是,她就细细碎碎地和妹妹说了自己现在的打算:“我要在藤屋工作了,以后也有了住的地方。虽然不知道未来如何,但我会好好地活着。有机会的话,还会去看一看你很喜欢的海。至于海里到底有没有龙宫,等我去过之后再告诉你吧!”
阿绿有许多话想和妹妹说,但想到自己是所谓“稀血”,留在外面容易受到袭击;而锖兔又忙于修行,不好耽误他的时间,所以没一会儿,阿绿就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对锖兔说:“我们回去吧。”
锖兔问:“不再多留一会儿吗?”
阿绿摇头:“不能耽误你的时间。……而且,下次来也是一样的。”
见她执意如此,锖兔点了点头,和来时一样,走在前面给她探路,拨开芦苇杂草。
山上的风很冷,冬日的寒气从口鼻灌进来,将手脚都冻得发麻。但阿绿跟在锖兔身后时,却不觉得有多冷,心也很暖和。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和家人待在一起一般。
想到这里,阿绿便小心翼翼地问:“锖兔先生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锖兔头也不回地说,“我是孤儿,没有亲人。长大一些后,才被鳞泷老师收养了。”
“……!”阿绿有些愧怍,“对不起。”
“没事的。”锖兔似乎不以为意,“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正是因为我熟知没有亲人的滋味,我才会想成为鳞泷老师那样的猎鬼人,守护别的人,让他人不必再尝到我所吃过的苦头。”
闻言,阿绿的心像是一片叶子似的,打着颤轻卷起来。这一刻,她只觉得面前的少年似乎在发着一种独特的光,像水面夕阳的倒影,像波光里的火焰。
“比起我来,义勇才比较令人遗憾。”锖兔忽然提起了自己的好友,“和我这样从来没有亲人的人不同,义勇原本是有一个姐姐的。”
“姐姐?”阿绿眨了眨眼。同样身为姐姐的她,对这个词有着非同一般的敏锐。
“是,他是和姐姐一起长大的,虽然不算富裕,但生活也还算快乐吧。后来姐姐打算结婚了,宴请了许多亲友宾客来家里……”
“然后呢?”
“婚礼的前一天,义勇的家被鬼袭击了。除了义勇,所有的人都死了。”
阿绿微吸了一口气。
“这么……可怕?”
“嗯。”锖兔点头,摸了摸自己的刀柄,“鬼是很可怕的东西。所以,我们才会努力修行。如果不掌握高超的剑术,也许哪一天就会死在鬼的手下。”
“……是吗…”
此后,阿绿没有答话。铺着薄雪的山岭小路上,一片安静。
她盯着泥泞的山径,心底颇有些不是滋味。先前她总觉得义勇的表情太过沉闷,不够友好。但她没想到,义勇的过去竟然这样令人难受。
自己仅仅是失去了妹妹,便深受打击。更何况是义勇这样,从准备婚礼的快乐,直接降落至失去全部亲人的苦痛呢?
义勇一定在经受着非同一般的折磨吧。
这样一想,就算义勇平时的言行令她觉得有些生气,那也可以理解了。
大概是阿绿的沉默有些不对劲,走到小镇上时,锖兔说:“抱歉,和你提了可怕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住在藤屋的话,是不会被鬼袭击的。”
阿绿摇头:“没事的,这不算什么。”
她的表情还是有些惆怅。锖兔思考了片刻,说:“想想开心的事情吧!如果以后有空的话,一起去海边如何?”
“诶?”
“你不是说,要代替妹妹去海边看看龙宫的样子吗?”锖兔认真地说,“等天气暖和起来,有机会的话,就去海边吧!其实这里离海也不远。”
阿绿怔了怔,有些懵懂地点头,脸上露出了轻快的笑容:“好。”
能和锖兔一起去海边,似乎也很不错。但她其实早就知道了,海里是没有水晶做的龙宫的,也没有能实现任何心愿的公主。要不然,世间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不如意了。
回到藤屋的时候,天色还早。她向锖兔问着兼先生的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兼先生是富家出身的少爷吗?”
“这个啊,我也不知道。他是很神秘的人。”
正说着,阿绿似乎察觉到有谁在看着自己。侧眸一瞥,却只看到紫藤花穗间有一道少年的暗赤色背影慢慢离去。风一吹,紫色的花帘飘飘扬扬,很快将他的身影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