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锖兔?”义勇似乎有些意外,“你……也来找吃的吗?”
  “嗯。看到有剩下的饭,就打算烧点茶水冲一下。”锖兔说着,侧头看到了义勇身后的阿绿,眼底有略略的诧异,“啊,这个女孩怎么回来了?”
  “……”
  义勇犹豫了,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瞬,阿绿颇有些紧张。
  义勇会直白地将自己所犯的事告诉锖兔吗?“她在外面盗窃,被我抓回来了”——他会说这样的话吗?
  她的呼吸有些凝固了,细细手指也小小地蜷了起来,一双眼在义勇和锖兔之间来回打量着,紧张地观察着二人面上每一毫厘的变化。
  厨房里有火炉子的噼啪轻响,茶水好像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不知过了多久,义勇终于说话了:“她找不到工作,就回来找我们帮忙。鳞泷老师已经答应让藤屋留下她了。”
  ……
  阿绿微微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锖兔露出了淡淡的笑,“留在藤屋也好,这对身为‘稀血’的她来说更安全一些。”顿一顿,他抽出两条木柴作为凳子,对二人打招呼,“要来一起坐坐吗?我马上就把泡饭冲好。阿绿小姐还没吃东西吧?”
  义勇很听他的话,无言地在木柴上坐了下来。
  阿绿踌躇了一下,也跟了过去,在义勇的身边坐下来。
  厨房里很狭窄,三个年轻人在火炉边一坐,就将这里挤得满满当当,世界也相应地变小了。
  锖兔打开壶盖子看了看茶水,见水已经烧好了,就端来了剩下的白米饭和梅子。冲泡饭的时候,他顺口道:“藤屋的工作很累人,又要照看来这里投宿的客人,又要服侍藤屋的主人。不过,只要住在藤屋,就不需要为住所和饭食发愁了……”
  阿绿听着锖兔的话,时不时点一下头。她的目光落进炭炉里,望见那些摇曳的火焰,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吉川家的大火——
  吉川家的火烧起来时,香取镇西面的天空都被映红了。吉川老爷、吉川夫人,还有那位喜欢画画、有着一对虎牙的吉川小姐,全部都死去了。
  阿绿的四肢骤然一凉。
  “你怎么了?脸色好白。”锖兔关切的声音,唤醒了正在出神的她,“是饿坏了吗?你先吃吧。”说完,他就将一碗冲好的茶泡饭递了过来。
  阿绿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看到了锖兔温和平静的脸。锖兔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但他的目光却像是柔和的湖泊,又仿佛浸泡着淡淡的月色与星光,让人心生宁静。
  不过——
  不知为何,锖兔的脸上有一团炭灰。这团灰扑在锖兔的鼻子与脸颊上,硬是让一位端正的少年变成了花猫的模样。
  “谢谢……”阿绿接过茶泡饭,试探地提醒道,“锖兔先生,你的脸……”
  “脸?”锖兔大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胡乱地拿袖子抹了两下,结果,他脸上的灰痕愈发脏乱狂野了。原本还只是一只花猫,现在则成了刚从煤山里出来的黑猫,这让阿绿忍俊不禁。就连义勇,都微颤着肩膀将头别了过去,一副憋着表情、不想破坏形象的样子。
  见二人反应如此,锖兔的神色有微微的困惑,他走向了装有水的木盆,冲着水中倒影一看,然后紧张地喊了起来:“怎么会这样?!”
  阿绿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时间,她暂且忘记了吉川家的那件事,而是低头闷声吃起了茶泡饭。
  对富人而言,茶泡饭是粗陋的东西;但对饿了许久的阿绿来说,有米饭吃却是一种莫大的奢侈。没一会儿,锖兔递给她的那碗茶泡饭就被她消灭干净了。
  吃好饭后,她将筷子叮当一声放在了空碗上。一股短暂的舒适满足感涌了起来,让阿绿感觉手脚暖洋洋的。
  锖兔又去水盆边洗脸了——他脸上的煤灰很难擦干净,已经洗了三四遍,却仍旧有漏网之鱼——趁着锖兔不在身旁,阿绿小声地对义勇说:“谢谢你替我保守了秘密。”
  ——当锖兔问起她“为什么回来了”之时,义勇只说她找不到工作谋生,没提她盗窃的事情。要不然,锖兔今晚恐怕不会和她说话了吧。
  面对她的道谢,义勇侧开头,说:“没什么。”
  屋外传来哗哗的水声,锖兔终于把脸洗干净了。他用袖子擦拭着脸庞,问:“义勇,鳞泷老师有说过让阿绿小姐住哪里吗?”
  义勇迟疑了一下,问:“难道不是和我们一起住吗?”他和锖兔就住在同一个房间。阿绿和他们两个一样大,都是这里的晚辈,当然也得和他们住在一起吧。
  锖兔微愣,说:“可是,阿绿小姐是女孩啊。”
  义勇更困惑了:“那又怎么了呢?”
  锖兔摆正了面色,严肃地说:“义勇,你是忘记了吗!我们的房间可没有屏风、帘子之类的东西,怎么可能让男孩和女孩睡在一起啊!”
  “……”义勇张了张口,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什么。
  下一刻,义勇那张板得紧紧的脸,迅速又别扭地发红了。
  第12章
  最终,阿绿在藤屋的一角住下了。
  从前在吉川家时,她根本没有自己的房间,而是与其他佣人挤在一块儿。一到晚上,同室人鼾声大作,呼噜如雷,还有人梦呓不断,房间内总是充斥着汗臭与霉味,十分难闻。
  而在藤屋,她却拥有一间五六叠那么大的房间,窗明几净,宽敞温暖,木质地板被漆得乌亮。据说这间房间原本是招待客人的卧室,长久没人住,就给她用了。
  休息一晚后,阿绿便养好了精神。
  次日天亮之后,她就跟着义勇一起去见藤屋的主人。
  冬日的晨光穿过紫藤花穗,光照似乎也被染上了一层幻梦般的紫色。昨夜的残雪从屋檐上慢慢滑下来,在庭院的脚踏石上摔作数瓣。
  “藤屋是专门招待猎鬼人的地方。”义勇沿着点缀有紫藤花的长廊,一直向前走去,“这里从前很冷清,只有鳞泷老师和我们会来。不过,最近的客人逐渐变多,所以主人应付不过来了。”
  阿绿小步跟在他身后,四处环顾着。
  藤屋很宽敞,前后有三四个独立的小院子,十来个空置的房间。池塘青竹、扁柏矮松,一应俱全,还有无处不在的盛放紫藤,更使这座宅邸显得风雅古典。
  可惜的是,虽然藤屋的景致典雅美丽,但来此处投宿的猎鬼人都有着任务,个个脚步匆匆,次日天明便离开,谁也不会停留太久。
  想到此处,阿绿问:“义勇先生,你和鳞泷老师他们……也会很快离开这里吗?”
  “嗯。”义勇点头,“我们原本住在狭雾山,不过那里的地形对我们而言太熟悉了,不适合新的修炼,所以鳞泷老师才带我们来这里住一段时间。等到猎鬼选拔开始了,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闻言,阿绿有些失落:“那是什么时候呢?”
  “下一次选拔……春末吧。”义勇说,“至少等路上的雪都化了,我们才能出发。”
  说话间,二人就到了藤屋的主屋前。这是一间格外宽敞幽雅的屋宇,临窗之地有一整片错落的竹竿,其下歪斜地躺着几樽小佛像。那小佛像的眉眼都被岁月磨平了,看着很滑稽。
  “就是这里,你进去吧。”义勇说,“藤屋的主人叫做‘兼先生’,我也不是很了解他。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了。”
  阿绿点头。
  她微呼了一口气,推开了面前的格子拉门。
  暖意迎面扑来,呵散鼻梁上一点冬日寒气。屋内有一阵酱油和生麦茶的香气,还有一阵嗦面时吸溜吸溜的声响。
  “你来了啊!先坐下吧!”屋子的主人含含糊糊地说。
  阿绿愣了下,忙按照吩咐坐下来。抬头一看,就瞧见蔀窗下有一位青年正端着面碗大快朵颐。冬日的暖光落在他披散的黑发上,将那一头长发照的如缎子一般柔软发亮。
  与阿绿的想象不同,藤屋的主人并不是什么威严的老头或者严苛的妇人,而是一位颇无束缚的青年。他穿着栗梅色的上衣,外披一件蓝底白条纹的羽织,漂亮的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后,还戴着一枚金红色的耳坠。
  不得不说,这还是一位挺帅气的男子。
  就在阿绿拘谨地这么想着的时候,藤屋的主人“叮哐”一声放下了吃干净的面碗。“吃好了!山源屋的外卖,味道最正宗啦……”他用襟帕擦了擦嘴,露出了满足的表情,又抬起头来看阿绿,“你叫做‘绿’对吧?从今天开始,就留在这里给我做帮手吧。”
  “啊……谢谢。”阿绿连忙俯下身行礼,“兼先生,请多指教。”
  “你知道我的名字啊!”兼先生笑得眼睛微弯,露出了白色的牙齿,“我叫做和泉守兼定,你叫我‘和泉守’就可以了。”
  这真是个奇怪的名字。阿绿想。像是一把刀,一个外号,而不像是人的名字。
  “不行,那太不敬重了。”阿绿说,“还是喊您兼先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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