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真的是她。
张子枫穿着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面前放着一杯水,正低着头看手机。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座位里,显得比平时更单薄,甚至……有点孤单。
我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门口,对上了我的视线。
隔着一段距离,我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我。没有笑意,是一种……复杂的凝视。
我一步步走过去,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直到我在她对面坐下,脱掉沾了寒气的外套。
她终于露出一点脸,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非常疲惫,甚至有些憔悴。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仿佛凝固了。服务生走过来,我点了杯热美式,试图用点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服务生走后,她又低下头,用吸管无意识地搅动着杯子里的柠檬水。良久,她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嗓音开口,声音很轻:
“电话……没接。”
不是质问,但我分明听到了委屈…
我心里那点赌气,瞬间被这声音击碎了一半。“嗯。”我低低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又沉默了。手指紧紧握着水杯,指节有些发白。像是在积蓄勇气。
“周婷发的消息,”她终于又开口,声音艰涩,“不是我让她发的。”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坦诚的狼狈。“临时通告是真的,但……我没答应提前走。”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语速很慢,“我跟团队……吵了一架。”
我愣住了,完全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吵架?为了……这次见面?
“我坚持要留下来,见你一面再走。”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自嘲,“吵得很厉害。”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我:“我手机被收走了一会儿。拿到手机,看到你没接电话,我猜……你肯定是生气了。或者……失望了。”
“我……”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打断我,声音更低了些,音色里带着罕见的无助,“那种情况下,周婷发那种消息,确实很……混蛋。”她用了这个词,让我心头一颤。
“我本来想打电话跟你说清楚,但你没接。我……”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就想,无论如何,得当面跟你说一声。所以,我让车开到这儿来了。我知道这很冒险,也很任性。但如果就这么走了,我……”
她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流露出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那里面有害怕
她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无所不能,什么都不怕的
现如今,我在她的眼神里读到了害怕
我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听着她的解释,心里那座因为委屈筑起的高墙,在顷刻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心疼。
原来,在她那个身不由己的世界里,她也为了这次见面,做过挣扎,甚至付出了代价。
原来,那条冷冰冰的消息背后,是这样的兵荒马乱。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也有些发哑,“我以为……”
“以为什么?”她看着我,眼神专注。
“以为……对你来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终于把心底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可以随时取消,随时通过别人通知一声就行。”
“不是的。”她立刻否认,语气急切,“不是没什么大不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林晚秋,对你……从来都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服务生端来了我的热美式。氤氲的热气暂时隔开了我们的视线。她低下头,又搅动了几下杯子里的水。
“时间不多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还有点紧绷:“我待会儿就得直接去机场。”
我点点头,心里刚刚升起的暖意,又被离愁冲淡了些。
“这个,”她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简单包着的小方盒,推到我面前,“给你的。”
我愣住了,看着那个小盒子。“这是……?”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她移开视线,语气随意,但耳根似乎有点泛红,“在那边看到的小玩意儿,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我拿起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个手工烧制的陶瓷杯垫,图案是抽象的枫叶脉络,釉色是温暖低调的赭石色,在咖啡馆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很简单,却很别致,带着手作的温度。
“那边……信号可能真的不好。”她看着杯垫,轻声说,“可能没办法经常联系。但……”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我,“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四个字,重重地落在我心上。
我握着那个温热的杯垫,指尖能感受到陶瓷细腻的纹理。所有的委屈不安,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抚平了。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等你。”
她看着我,眼底那最后一丝紧绷终于消散,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走吧。”她站起身,重新戴好帽子,“我送你出去。”
我们并肩走出咖啡馆。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同样揣在衣袋里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在我的掌心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是惊到了。她倏地转头看向我,眼睛里闪过讶异,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我的力度,只是任由我这样握着。
夜风更冷了,但她走在我身边,隔开了大部分的寒意。她的车就停在路边。
她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去,而是转身看着我。
“路上小心。”我说。
“嗯。”她点点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告别,有叮嘱,还有我才刚刚能读懂的不舍。
然后,她弯腰坐进车里。车窗缓缓升起,隔断了我们的视线。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我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不见。
风还在吹,但我却不觉得冷了。
第15章 暴风来临
车子尾灯的光晕彻底消失在街角,我独自站在初冬的夜风里,但似乎并不觉得寒冷。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在接下来几天支撑着我,也让等待变得格外清晰。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上班,下班,我更努力地投入工作
我和张子枫的微信对话框,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寂。我知道她进了山,信号不好,这是提前被告知的情况。
但理智上的理解,并不能完全抵消情感上的失落。偶尔在深夜,我会点开那个头像,看着空白的对话框,想象着她在山区片场的样子。
一个星期过去了,音讯全无。
第二个星期,我开始有些焦躁。明明告诉自己要习惯这种“不确定”,但心里那点不安还是像野草一样悄悄滋生。
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这种念头时不时冒出来,又被我强行压下去。
就在这种忐忑的等待中,一天下午,我正和合作方开视频会议讨论宣传方案时,我的私人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提示。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合作方还在屏幕那头说着什么,我完全没听进去,所有注意力都被那个亮起的屏幕吸走了。
是她
我强作镇定,对视频会议里的人说了声“不好意思,有点急事,马上回来”,然后快速按了静音,拿着手机几乎是冲出了会议室。
躲在安静的楼梯间,我颤抖着手点开微信。
张子枫发来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张破旧的小木桌,桌上摊着剧本,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剧本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又是没有配文。
我看着这张照片,鼻子突然就酸了。她能发消息了,是不是说明工作没那么忙了。
这么艰苦的环境,深夜还在工作。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放大,缩小,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仿佛能透过这张模糊的照片,感受到她那里的寒冷。
心疼和思念,排山倒海般涌来。
我深吸一口气,也举起手机,也拍了一张发过去,拍的是窗外的景象。
发送成功后,我紧紧握着手机,等待着。几分钟后,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回复了。
“注意休息。”
还关心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累,我吸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我没有再回复,怕打扰她工作,也怕这来之不易的信号突然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