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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走到走廊中段,季梧秋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左膝一软,眼看就要向前跪倒——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姜临月的手臂迅捷而稳定地伸了过来,没有去搀扶她的伤臂,而是精准地、有力地托住了她的左臂肘弯下方!那力道恰到好处,既提供了坚实的支撑,阻止了她摔倒的趋势,又没有带来任何额外的冲击和疼痛。
  季梧秋的身体僵了一下,全部的重量在瞬间依托在了那条手臂上。隔着薄薄的衣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姜临月手臂传来的、与她外表冷静截然不同的、温热的体温和紧绷的肌肉线条。那温度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穿透了层层疲惫与疼痛,直抵她冰冷混乱的意识深处。
  姜临月的手臂没有立刻收回,而是保持着那个托举的姿势,直到季梧秋重新靠自己的力量站稳,只是虚虚地扶着,作为一道保险。她的动作专业而克制,没有丝毫逾越,但那份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伸出的援手,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季梧秋微微偏过头,看向姜临月。姜临月也正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但在那片深潭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还好”的松懈。
  “谢谢。”季梧秋的声音很低,带着喘息。
  姜临月没有回应,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示意不必。她收回手,动作自然,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出于本能的反应。
  两人继续向前走,剩下的路程,季梧秋似乎走得稍微稳了一些。那短暂的接触,像是一剂无形的强心针,注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终于,走到了走廊尽头,通往外部大厅的门就在眼前。门缝里透出更明亮的光线,以及隐约的人声。
  在推开门的前一刻,季梧秋停下脚步,再次看向姜临月。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些许锐利,如同被风雨洗礼过的刀锋。
  “他的话,”季梧秋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不用太在意。恐吓而已。”
  她是在安抚姜临月,也是在对自己说。
  姜临月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如初:“我知道。但威胁客观存在。‘衔尾蛇’,‘鉴赏家’……这些都不是空穴来风。”
  她陈述事实,没有恐慌,只有冷静的评估和警惕。
  季梧秋看着她,看到了那份与自己相似的、在危机面前绝不退缩的坚韧。她点了点头,眼神交汇间,彼此都明白了对方未说出口的话——警惕,但无畏;担忧,但并肩。
  然后,她抬起左手,推开了那扇门。
  明亮的光线和略显嘈杂的人声瞬间涌了进来,将她们重新拉回到现实世界。外面是忙碌的警员、闪烁的车灯、以及等待着的医护人员。
  第61章
  研究所外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如同某种不安的心跳波纹。闪烁的红蓝警灯将周围的一切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投映在匆匆往来的人员脸上,带着一种事态紧急特有的、失真的光泽。空气中混杂着车辆尾气、深夜的湿冷,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从研究所内部带出来的、混合了臭氧与消毒水的冰冷气息。
  季梧秋几乎是靠着本能的意志力,才让自己维持着基本稳定的站姿,走出了那栋令人窒息的大楼。右肩的疼痛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锐痛,而是演变成一种弥漫性的、深入骨髓的酸胀与灼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区域的神经,让她眼前时不时泛起细碎的黑点。左臂因为长时间作为主要支撑而肌肉僵硬酸痛。她站在警戒线边缘,微微仰头,让冰凉的夜风拂过滚烫的脸颊,试图借此驱散一些眩晕感和胸腔里那股因疼痛与愤怒交织而生的恶心感。
  姜临月就站在她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随时提供支撑,又不会显得过于侵入。她没有去看季梧秋,目光落在远处正在被技术车辆拖走的、那些从研究所里查封的怪异仪器上,眼神专注,仿佛在记忆它们的每一个细节。但她的全部感官,却像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牢牢笼罩在季梧秋周身。她能听到季梧秋比平时略显急促和浅薄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无法完全控制的摇晃,甚至能捕捉到那极力压抑却依旧从紧抿唇缝间漏出的、极其轻微的抽气声。
  许伊之正被几名记者和上级派来的专员围在中间,语速极快地进行着简短的通报,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带着疲惫却不容置疑的权威。现场的其他警员各司其职,维持秩序,引导车辆,收集最后的外围证据。这片区域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爆炸的震中,表面的混乱下,一种有序的收尾工作正在紧张进行。
  没有人立刻注意到站在阴影里的她们。这短暂的、被喧嚣包围却又仿佛被隔绝在外的间隙,像是一个偷来的喘息时刻。
  季梧秋缓缓低下头,视线有些模糊地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上。指尖冰凉,还残留着用力抵住墙壁和椅子扶手时的麻木感。她尝试着慢慢收拢手指,动作因肌肉的抗议而异常迟缓僵硬。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与伤处的疼痛汇合,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精神壁垒。她知道,一旦彻底松懈,可能连站立都无法维持。
  就在这时,一杯温热的水被无声地递到了她的手边。
  姜临月不知何时已经从随身的勘查箱里拿出了一个折叠纸杯,从保温壶里倒出了热水。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杯子稳稳地递在那里,水温透过薄薄的纸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驱散了她指尖的部分冰冷。
  季梧秋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姜临月。姜临月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警灯闪烁的光影下显得有些朦胧,只有那截脖颈上的白色敷料,在变幻的光线下异常清晰。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维持着那个递水的姿势,仿佛这是一个理所当然、无需解释的动作。
  沉默了几秒,季梧秋伸出左手,有些笨拙地接过了那杯水。指尖在交接的瞬间,不可避免地轻轻触碰到了姜临月的手指。那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她将纸杯凑到唇边,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细微的慰藉,仿佛也稍微滋润了那片因过度消耗而干涸的精神荒漠。
  “他提到的‘共振频率’……”季梧秋的声音很低,带着水和疲惫混合的沙哑,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闪烁的警灯,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唯一可能理解的人诉说,“……不是随口胡诌。”
  姜临月终于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了季梧秋的侧脸上。她的眼神沉静,带着思考的痕迹。“他在构建一套自洽的、基于他扭曲认知的‘科学’体系。受害者选择,设备功能,甚至他对‘作品’的预期,都服务于这套体系。”她顿了顿,声音平稳而清晰,“‘共振’可能指代某种他试图在受害者神经活动中寻找或激发的特定模式。这模式,或许与他背后的‘衔尾蛇’组织的某种目标有关。”
  她的分析冷静而客观,将“雕塑家”那癫狂的话语剥离了情绪外壳,露出了其下可能存在的、冷酷的逻辑内核。
  季梧秋缓缓点了点头,热水带来的暖意似乎也稍微活络了她僵滞的思维。“不仅仅是目标……他看待我们的方式……那种‘鉴赏’……”她找不到完全贴切的词语来形容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被审视感,“……他似乎在评估某种……‘潜力’?或者,‘适用性’?”
  这个词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被一个连环杀手评估为具有某种“适用性”,这感觉比直接的死亡威胁更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它意味着一种非人化的、将你视为工具的视角。
  姜临月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冰冷的锐利:“他将生命视为可塑材料。任何表现出超出他预设‘平庸’范畴的特质——无论是极致的情绪,坚韧的意志,还是濒临崩溃时的反应——都可能被他视为‘有趣’的‘纹理’或‘潜质’。这是一种……基于绝对掌控欲的、对生命复杂性的极端简化与亵渎。”
  她的解读,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雕塑家”那套扭曲美学的本质。季梧秋侧目看她,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姜临月的眼神坚定而清澈,如同暴风雪中永不冻结的深潭。这份冷静之下所蕴含的力量,在此刻显得格外令人心安。
  “所以,他的威胁……”季梧秋低声说,更像是在确认。
  “是真实的。”姜临月毫不回避地接上,目光与季梧秋的对上,“基于他的逻辑体系,我们确实成为了值得关注的‘目标’。‘衔尾蛇’内部,可能存在与他拥有相似扭曲‘趣味’的个体。”
  真相赤裸而残酷。她们不仅破获了一起案件,抓获了一个凶手,还将自己置于了一个庞大而隐秘的黑暗组织的视野之内。
  季梧秋握着纸杯的手微微收紧,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掌心。她没有感到恐惧,一种冰冷的、如同淬火钢铁般的决心,反而在疲惫与疼痛的废墟中缓缓升起。她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然后将捏扁的纸杯紧紧攥在左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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