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谈精确。”陈永言微笑,目光仍锁定姜临月,“你的尸检报告我看过——当然,是通过非正式渠道。非常精彩。特别是对第二例肌腱切断角度的分析,精准到令人赞叹。你注意到了我特意调整了手腕的角度,为了避开那根微小血管,对吗?”
姜临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是基础解剖学知识。”
“但大多数人会忽略。”陈永言向前倾身,“我们是一类人,姜法医。我们尊重细节。我们理解,真相往往藏在最微末的地方。”
季梧秋插话,声音冷硬:“真相是,你杀了四个人。”
陈永言终于将目光转向她,带着一丝怜悯。“季顾问,你总是停留在表面。‘杀’这个字多么粗糙。我是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共情实践。我选择了那些即将被巨大痛苦吞噬的个体,在他们坠入深渊前,我理解了他们的痛苦,承载了他们的痛苦。这是一种…慈悲的截取。”
“用注射药物和精准切割?”姜临月问,声音里没有评判,只有探究。
“手段服务于目的。”陈永言坦然道,“我需要他们处于平静状态,才能清晰感知那种‘即将失去’的预痛。而切割…那是必要的仪式。痛苦需要载体,需要一种极致的、无法忽视的物理表达。我选择了最干净、最精确的方式。”
季梧秋向前半步:“所以你承认故意杀人。”
陈永言轻笑,靠回椅背:“我承认进行了一系列严谨的共情实验,并记录了受试者在预知终极失去时的神经反应和生理变化。我的研究本可以革新我们对人类痛苦阈值的理解。”
“记录?”姜临月捕捉到这个词,“你记录了数据?”
陈永言的眼神亮了起来,仿佛终于找到了知音。“当然。每一次都有详尽的生物指标监测和主观体验记录。没有数据,观察还有什么意义?”
季梧秋与姜临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新的信息,之前的搜查并未发现任何记录设备或数据存储装置。
“数据在哪里?”季梧秋问。
陈永言的笑容变得神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也许,当姜法医愿意以同行身份,而非审讯者身份与我探讨时,我们可以分享这些宝贵的发现。”
姜临月微微摇头:“我不会与你探讨,陈教授。你的实验建立在四条人命之上。任何由此产生的‘数据’都毫无价值,因为它沾满了血。”
陈永言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你也被世俗的道德束缚了手脚吗?我以为你能理解,为了更高的认知,有时需要…超越常规的步骤。”
“我理解的是对生命的尊重,对真相的追求,而不是对痛苦的迷恋和对权力的伪装。”姜临月站起身,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终结性的力量,“你所谓的‘共情’,只是你施加控制、满足窥私欲的借口。你并不理解他们的痛苦,你只是在消费它。”
季梧秋注视着姜临月的侧影,看到她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这不是她平时那种冷静的专业态度,而是一种带着道德愤怒的驳斥。这种愤怒让她看起来…更真实。
陈永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可惜。我本以为你不同。”
姜临月没再回应,转身走向门口。季梧秋紧随其后,在关上门前,她回头看了陈永言一眼。他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刚才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核心后的颓丧。
回到观察室,气氛与之前不同。姜临月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慢慢喝着。她的手很稳,但季梧秋注意到她吞咽的频率比平时稍快。
“你激怒了他。”季梧秋说。
“我打破了他的幻想。”姜临月放下纸杯,“他需要一个认同者,一个能将他行为合理化的同行。我拒绝扮演这个角色。”
季梧秋走到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不再挺拔的身影。“你刚才说的…关于消费痛苦。很准确。”
“只是事实。”姜临月站到她身边,“他享受的不是理解的过程,而是理解带来的优越感,以及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力感。共情只是他披上的华丽外衣。”
“但他相信那件外衣。”季梧秋若有所思,“至少部分相信。最危险的疯子,往往是那些能成功欺骗自己的人。”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两名警员进去,准备将陈永言带回拘留室。他站起身,配合地伸出手腕,动作依旧从容,但眼神空洞了许多。
“数据。”姜临月低语,“他会把数据藏在哪里?”
“一个他认为安全,并且可能被‘合适的人’发现的地方。”季梧秋思考着,“一个与他智力水平匹配的隐藏点。”
她们沉默地看着陈永言被带离。审讯结束了,但案件还留有尾巴。那些未被找到的记录,像隐藏在黑暗中的余烬,随时可能复燃。
观察室的门被敲响,技术部门的负责人探头进来。“季顾问,姜法医,我们可能需要你们看一下这个。”
她们跟着他回到实验室——那个经历了漫长夜晚、对峙和混乱的中心。大部分区域已经清理干净,但一个技术员正在角落的操作台前忙碌,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代码流。
“我们尝试恢复陈永言办公室电脑里被删除的数据,”技术员解释道,“发现了一个加密分区。解密需要密钥,我们试了他常用的密码组合,都不对。”
“让我猜,”季梧秋说,“他用了与案件相关的词。”
技术员点头:“我们试了‘共情’、‘痛苦’、‘超越’、‘shift’…都不行。”
姜临月的目光扫过实验室,掠过那些熟悉的仪器,最后落在墙角的证据存放柜上。里面放着陈永言带来的那个被砸变形的银色盒子。
“那个盒子,”她突然说,“彻底检查过了吗?内部结构?夹层?”
技术员愣了一下:“外观检查过,取证主要关注了里面的药剂瓶。盒子本身…似乎就是普通的金属盒。”
“他带着它来,不仅仅是为了装药剂。”姜临月走向证据柜,戴上手套,取出那个盒子。它比看起来要沉。她仔细摩挲着表面,手指在那些被砸出的凹痕上停留,然后翻过来,检查底部。
底部光滑,只有一些细微的划痕。但当她用指甲轻轻刮过边缘时,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松动。她拿起操作台上的放大镜和细镊子,小心翼翼地沿着底部的接缝探查。
季梧秋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没有打扰。
几分钟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盒子的底层被卸了下来。下面不是实心金属,而是一个薄薄的、几乎与底层融为一体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枚微小的、形状奇特的金属u盘。
技术员倒吸一口气:“我们差点错过了…”
姜临月用镊子小心地夹出u盘,放在托盘上。它很小,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密钥…”季梧秋喃喃道,目光从u盘移到姜临月脸上,“也许不是词,是数字。与他追求的‘精确’有关。”
姜临月与她对视,瞬间明白了季梧秋的暗示。“创口的角度。”
季梧秋点头:“四位受害者,四处不同的精确切割角度。把它们按顺序排列。”
技术员立刻调出尸检照片和测量数据。四位受害者颈部的致命切割角度,经过精确测量,分别是34.5度,71.2度,89.8度,112.3度。
“去掉小数点,排列成序列…”技术员快速输入:3457128981123。
解密进度条开始移动,几秒钟后,加密分区被成功打开。
里面塞满了文件:详细的实验记录、受害者的生理数据监测图表、陈永言自己的观察笔记,以及…数十段标注着日期和代号的视频文件。
季梧秋点开最近的一段。画面里是第四位受害者,李伟明,他坐在一张椅子上,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与陈永言对话。内容是关于他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对家人的愧疚…然后陈永言的声音响起,温和地引导他服下掺有镇静剂的水…画面在陈永言拿起手术刀时戛然而止。
姜临月关掉了视频。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这些记录比任何尸检照片都更残忍,它展示了生命如何在一个冷静、理智的声音引导下,一步步走向精心设计的终结。
“他不仅记录数据,”季梧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记录整个过程。为了…回味。”
姜临月感到一阵恶心,她转过身,深呼吸,试图压下喉咙口的不适。季梧秋的手轻轻搭上她的上臂,停留了很短的一瞬,几乎只是一个触碰,然后就移开了。但那短暂的接触带来了一丝奇异的稳定感。
“需要把这些作为证据提交。”季梧秋对技术员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已经备份了。原件会封存。”
实验室里再次剩下她们两人。u盘已经被取走,屏幕也暗了下来。但那些画面和声音,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