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紧随其后的是一张新照片——实验室门口的走廊,空无一人,但拍摄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
  “他在大楼里。”姜临月的声音绷紧。
  季梧秋立刻通知指挥中心,要求封锁整栋建筑。然后她转向姜临月,眼神坚决:“我们不再是被动的观察者了。”
  姜临月点头,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件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个样本收集器。“那么让我们主动一点。”
  实验室的门突然发出轻微的响动,是电子锁被触发的声音。季梧秋和姜临月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移动到房间的隐蔽角落,屏住呼吸。
  门滑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背光中只能看出一个轮廓。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实验服,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小盒子。
  “姜法医,”他的声音平静,几乎温柔,“我一直很欣赏你的工作。”
  陈永言教授步入实验室,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姜临月藏身的方向。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季梧秋的存在。
  “你的报告总是如此...精确。”他继续说,慢慢向前走,“你能看到别人忽略的细节,理解那些无声的语言。”
  姜临月从藏身处走出,直面着他。“就像你留在伤口里的字母?”
  陈永言微笑,那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慈祥的笑容。“啊,你发现了。我很高兴。大多数人...太粗糙了,无法感知这种细微之处。”
  “shift,”姜临月平静地说,“你在转变什么,教授?”
  “范式,亲爱的医生。研究的范式。”他的眼睛因狂热而发光,“书本上的理论太有限了,要真正理解痛苦与共情,必须...亲身体验。”
  季梧秋从另一侧悄然移动,试图切断他的退路。但陈永言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姜临月身上。
  “你理解,不是吗?”他对姜临月说,声音几乎带着恳求,“那种想要深入事物本质的渴望,不满足于表面的解释。”
  “我渴望真相,”姜临月纠正他,“而不是合理化谋杀。”
  陈永言的表情微微扭曲:“谋杀?不,这是超越!我给予他们最极致的共情,在他们的痛苦达到顶峰之前理解它,接纳它。我承担他们的苦难,这样他们就不必独自承受。”
  在他说话的同时,季梧秋已经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他身后。但就在她准备行动的瞬间,陈永言突然转身,手中的银色盒子指向她。
  “啊,季顾问。心理侧写师。”他的笑容变得冰冷,“你试图进入我的思维,但你真的敢面对你在那里找到的东西吗?”
  季梧秋停下动作,与他对视:“我看到的只是一个用科学术语掩饰自己嗜血欲望的人。”
  陈永言大笑,那笑声在实验室里回荡,异常刺耳。“嗜血?不,我讨厌混乱。我追求的是纯粹,是本质。痛苦的本质,失去的本质...”
  在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季梧秋身上时,姜临月悄悄拿起桌上的一个装置——便携式质谱仪,沉重而坚固。她向前迈了一步。
  陈永言立刻察觉,转回身面对她。“别破坏这一刻,医生。我们即将见证真正的突破。终极共情。”
  “我理解你的动机,教授。”姜临月平静地说,同时慢慢调整手中的仪器,“你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推进科学,帮助人们摆脱痛苦。”
  季梧秋惊讶地看着姜临月,不明白她为何突然似乎在与凶手共情。
  陈永言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明白了!我就知道,在所有的人中,你会理解...”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姜临月突然将手中的质谱仪用力砸向那个银色盒子。同时,季梧秋迅速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制伏在地。
  “我理解,”姜临月低头看着被制伏的教授,声音冰冷,“但我绝不认同。”
  陈永言挣扎着,脸上的狂喜变成了愤怒。“你们不懂!你们阻止了人类认知的飞跃!我是先驱!”
  季梧秋牢牢控制住他,而姜临月则捡起那个被砸坏的银色盒子。她小心地打开它,里面是几支装满透明液体的小瓶和一套精密的注射器。
  “更多的‘实验材料’?”她轻声问,但陈永言只是怒视着她,不再回答。
  警笛声由远及近,增援终于到了。实验室里突然挤满了人,陈永言被带走,证据被收集,现场被封锁。
  在一片混乱中,季梧秋和姜临月退到角落,看着这一切。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疲劳如潮水般涌来。
  “你刚才真的理解他吗?”季梧秋轻声问。
  姜临月摇头:“我只是在预测他的反应。一个极度自恋的人,最渴望的就是被理解。我给了他那种错觉。”
  季梧秋凝视着她,眼神复杂:“你很擅长你的工作。”
  “你也是。”姜临月回视她,“没有你的侧写,我们不会这么快找到他。”
  两人沉默了片刻,周围的喧嚣仿佛与她们无关。
  “那种‘走在刀锋上’的感觉,”季梧秋突然说,“似乎不那么孤独了,当有人同行时。”
  姜临月微微点头,嘴角浮现一丝疲惫的微笑。“是的,不那么孤独了。”
  第3章
  实验室的门在陈永言身后关上,金属锁扣发出的咔嗒声异常响亮,像是一声终结的宣告。然而房间内的空气并未因此变得轻松,反而悬浮着一种奇特的张力,仿佛被抽走的不仅是那个疯狂的科学家,还有之前十几个小时里累积的紧迫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悬置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真空。
  季梧秋仍然站在制伏陈永言的位置,右手微微握紧又松开,指关节泛白。她的呼吸比平时稍快,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残留着高度专注后的锐利光芒。姜临月则靠在放质谱仪的工作台边缘,手里还拿着那个被砸变形的银色盒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表面的凹痕。
  警方的人员来来去去,拍照、取证、贴标签。实验室成了一个临时犯罪现场,她们俩反而成了局外人,被挤到角落。
  “他盒子里的液体,”姜临月突然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缺乏睡眠而沙哑,“需要尽快分析成分。”
  季梧秋点头,目光追随着那个被证物袋装走的盒子。“他会合作吗?在审讯中。”
  “不一定。”姜临月放下那个现在已经空无一物的双手,在实验服上擦了擦,尽管上面并没有什么污渍,“他的自恋可能让他继续扮演殉道者的角色,或者…他可能会尝试智力上的博弈。”
  “与你?”季梧秋转向她。
  “与你。”姜临月纠正,“他最后看你的眼神,那是认出了对手的表情。”
  季梧秋轻轻呼出一口气,几乎难以察觉。“他低估了你。他以为你是那个更能理解他的人。”
  “因为我与尸体打交道?”姜临月微微挑眉,“他认为我更接近死亡,因此更可能认同他的‘超越’理论?”
  “因为你安静。”季梧秋说,语气平淡如陈述事实,“我分析,我侵入,我解读。而你观察,你等待,你一击即中。他没想到安静的力量。”
  这话让姜临月微微一怔。她看着季梧秋,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读出更多含义,但季梧秋已经移开目光,看向正在被拍照的第四位受害者的照片。
  一位年轻警员走过来,礼貌地请她们确认一份初步证物清单。季梧秋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签字,递回。动作流畅高效,不带多余情绪。姜临月看着她,想起之前她提到妹妹时那一闪而过的裂痕。那裂痕现在已完全弥合,看不出一丝痕迹。
  “我们需要做个初步陈述。”季梧秋说,仿佛在安排下一项工作。
  姜临月点头。她们被带到实验室隔壁的小会议室,那里暂时被用作临时指挥点。录音设备打开,季梧秋主导了陈述,清晰、冷静、按时间顺序还原了从发现字母到陈永言闯入的整个过程。她提到姜临月的关键发现时,语气没有额外褒扬,只是准确指出那些证据在推理链条中的位置。
  轮到姜临月补充时,她言简意赅,只讲物理证据和科学推断,不涉及心理揣测。她们像两个精密咬合的齿轮,一个负责心理动机的驱动,一个负责事实证据的支撑,互不干扰,完美同步。
  录音结束,负责记录的警官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外面的喧嚣被门板隔绝,形成一个小小的、安静得有些过分的空间。
  季梧秋没有立刻起身,她坐在椅子上,后背挺直,但眼皮微微垂着,泄露了一丝疲惫。
  “你之前说,‘当你太过理解某种情感,它就会开始理解你’。”姜临月突然提起之前的话题,声音很轻,“刚才面对他时,你…感觉到了吗?”
  季梧秋抬起眼,目光与姜临月相遇。那双眼睛在节能灯管的白光下颜色显得更浅了些,像秋日结冰的湖面。
  “感觉到了。”她承认,“他的逻辑有一种…粘性。如果你跟随它,很容易被裹挟进去。他为自己构建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任何事实都能被扭曲吸纳,用来佐证他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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