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臣话说完了。殿下可以继续。”
  陈良玉看了眼谢文珺的指甲,话一顿,“不过这种事,不劳殿下费力气了。”
  谢文珺撑着背后的书案,摆了一下午的《应通政要》仍停留在刚翻开的那页,不多时,书页被谢文珺抓皱了。
  月光洒落在长公主府书房的窗棂,将两道影子融作书阁上相依的轮廓。
  第110章
  散朝后, 陈良玉打马去景和在庸都的宅子里。
  景和的领兵之权被陈良玉卸了,带他回庸都养病。景宅不大,一个二进的院子,里头住着景和妻儿老小八口人, 是陈良玉叫人从北境接回来的。景宅雇了两个老奴。一问, 老奴说他一早便去了宣平侯府。
  回到侯府守卫说景副将已在府中久候了,陈良玉先找了前厅, 人不在, 她招呼下人来问, “见着景和了吗?”
  下人道:“好像是往后院去了。”
  侯府的人对景和都眼熟, 不当外人, 他想去哪转两圈没人拦着。陈良玉几乎翻遍了宣平侯府, 也没找见人。
  巡卫指了指祠堂的方位, “大将军,景副将好像往祠堂那边去了。”
  祠堂!
  陈良玉拔腿往祠堂跑, 踢开了路边铺的鹅卵石。祠堂外头有两个下人洒扫,正提着水桶泼湿地面。
  陈良玉道:“景和呢?”
  下人行了礼, 道:“景副将说想给老侯爷,老夫人还有少帅上炷香, 闷在里头快一个时辰了,奴才们不敢打搅。”
  陈良玉吁了口气,还好只是上炷香。
  祠堂的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透出香灰燃尽后的烟熏味。
  门“吱呀”一声开了。
  祠堂里还算明亮,香炉里的香一点火星子也没了, 最后一截香灰随着陈良玉推开门的动作折断在香炉里。
  景和跪在牌位前的蒲团上,额头叩地。
  舜城一战虽夺下了铜门关,不算败绩, 景和却始终不能原谅自己叫那么多曾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白白送命。舜城和铜门关的军报是一起呈上去的,渐渐地,不知从何人口中传开,景和率兵攻城之际因几道雷电抱着头逃窜,朝中官僚私底下给他取了个极具侮辱性的诨号——
  抱头将军。
  那天之后,他跟陈良玉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小姐,我没脸见你”。
  陈良玉走近,景和也不曾抬起头来。
  他前额和鼻尖着地,双手手掌紧握成拳,立在胸前。保持着向逝者悔罪的姿态,一动不动。
  陈良玉上去轻踹了他一脚,“跪够了起来……”她话音未落,就见景和跪伏在蒲团上的身子失去平衡,往一旁翻倒。蒲团被血染红了一片。
  景和胸膛上插着他那把鹰云纹短刀。
  已没了脉搏。
  兵败自戕,素来是败军之将保全气节的最后退路。有人说这是铮铮傲骨,有人说这是懦弱。
  景和不是个懦弱的人。
  他的心气儿早和陈麟君一起被卷入那场泥流之下。
  他始终无法接受陈麟君会因一场暴雨引发的泥流在他眼前丧命,而他来不及抓住陈麟君的一片衣角。如果当时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如果他拼命阻止陈麟君往下游的村庄去……
  那位年轻的少帅当举红缨扫过眉眼,长枪挑落敌旗。
  再不济,他也应当死在酣畅厮杀的疆场。
  这份愧疚如浸了水的铁衣,长年累月地压在早已溃烂的伤口上,伤口结不了痂。
  他也始终走不出来。
  陈良玉拔出景和胸口的短刀,没有鲜血再淌出来。
  景宅的人来侯府收殓景和的尸身时,陈良玉一遍遍地问,“景和没有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
  “一句也没有?”
  没有。
  “没有给我的,景明呢?也没有给景明留下什么?”
  依然没有。
  他自己干干净净地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陈良玉差人去景宅安排景和的后事,安顿好留下的一家几口人,独自颓坐在湖心亭中,直到陈滦从大理寺回来,找到她。
  她问:“汪表招认了吗?”
  “死了。”
  陈良玉瞬间站起来,“他死了?怎么死的?”
  陈滦道:“太监身子,本就经不住上刑,从西岭押回来时乘了多日囚车,人送到刑部大牢只剩一口气,三法司会审一个字也不招,刑部带回去上了刑讯手段,没挨住,今早去牢里提人时身体都硬了。”
  汪表一死,线索猝然崩断。
  陈良玉道:“他什么也没招?”
  陈滦道:“刑部大牢的狱卒说他受刑之后,嘴里一直喊着什么。”
  “什么?”
  “就一个字,秋。”
  秋——
  邱。邱仁善。
  舜城守将的供述里头,除了汪表,未曾提及过庸都的其他人。与宫里淑妃联络的人是不是邱仁善也只是猜测,汪表死了,此事无从查证。
  陈滦看她走神,唤她一声:“良玉?”
  陈良玉回过神来,道:“是邱仁善。”
  “邱仁善?”陈滦道:“没道理,他刚擢升户部侍郎,何须攀附北雍?”
  陈良玉道:“或许不为攀附,为了结私怨也未可知。”
  “你与邱仁善有什么私怨?”
  “不是我,说来话长。只是臆测,我尚不确定,但须知会皇后娘娘,小心淑妃,此女子不简单。”陈良玉道:“对了,长公主想为你说一门亲事。”
  “长公主给我说亲?清闲。”
  “你当见过,南境衡家的,衡漾。”
  陈滦忖想一瞬,“此事先问过衡姑娘为妥,嫁娶之事,对姑娘家来说草率不得,我无所谓。”
  陈良玉道:“既来跟你说了,衡漾那边自然是问过的。”
  “你觉得呢?”
  “你的亲事要么自己拿主意,要么大嫂做主,我置喙什么?”
  陈滦道:“你若认为与衡家结亲有必要,娶了就是。但眼下衡继南被禁着,衡邈攻打南洲屡次失利,皇上为此多次下诏斥责,衡家浑水一缸,还有什么可图谋的?”
  陈良玉叹了一声,“衡家没什么可图谋的,但衡漾这姑娘不错,对你颇有好感。二哥,感情一事,少掺点功利。”
  “寥寥几面,能有什么感情?”
  陈滦说罢滞了一下,他又想起宫里那个女子。其实用不上寥寥几面,命定之人,一眼就够了。
  陈良玉道:“婚嫁之事我劝不着你,但你也知道衡家浑水一缸,若皇上因南境战事失利降罪,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免不了被牵连。”
  陈滦面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
  此事,有戏。
  陈良玉话转到正事上,道:“邱府今日是否要给谁做寿?”散朝时听谁提了一句,当时留心了。
  陈滦点头道:“他家老母整岁寿辰,是个大寿,满朝宴宾客。到底是户部的堂官,既然做寿,府上人不去,也得差人送一份贺礼过去。”
  “不必差人了,我亲自去。”
  陈滦道:“你别冲动,没有供词和证据,仅凭猜测定不了三品大员的罪。”
  “我有分寸。”
  陈良玉走到湖心亭外,转过身道:“二哥,我刚好有事要劳烦衡姑娘,你替我走一趟?”
  陈滦道:“什么事?”
  “卜娉儿昏迷不醒,需送个信给南境赵明钦,叫他带两位姐姐去西岭,若是……”
  陈良玉眸子暗了下来。
  “若是她醒不过来,至少能与至亲见最后一面,送她一程。私事不好动用南境的军驿,叫衡姑娘传封家书回去是最快的法子。”
  陈滦应了,道:“就去。”
  时至傍晚,庸都街巷的鼓噪渐平,喧嚣声齐齐落入邱府。邱府庭院东侧搭好了戏台子,戏班子正在台后试《满堂福》的祝寿大戏,太湖石假山前铺开几十张梨木八仙桌。
  分外热闹。
  邱仁善亲自在门外迎官僚来宾。
  西角门传来马嘶鸣,邱仁善眼皮一跳,扭脸看到玉狮子正甩着鬃毛。
  来吃这场寿席的官僚不少,六部堂官到了三位,吏部、礼部与工部尚书皆在,可似乎没人料到陈良玉也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邱仁善也一副完全出乎意料的样子。
  他是给宣平侯府送了帖子,可也只是为了周全礼数,没想过陈良玉或是陈行谦会亲自来。
  西岭平叛,陈良玉部下一死一重伤,还把皇上钦点的监军使装囚车押了回来,怎么想,她眼下也没心情去谁家吃寿席。
  她腰间的澜沧剑还挂着,脸也无喜色,不像贺寿,像是来邱府拿人的。
  倒是照礼数抬了贺礼。
  邱府热闹的门楣凝固下来,百官向陈良玉见礼后纷纷退让避开。邱仁善硬着头皮碎步迎过去,拱手一揖,“大将军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陈良玉道:“本将来讨杯寿酒,别扰了大家的好兴致。”
  “哪里哪里,是大将军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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