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埋进她发丝间。
身体相贴的温度拉陈良玉跌进无风的深潭,她可以在这片温柔的宁静里暂时任由自己失重、跌落。
谢文珺问道:“你要本宫做什么?”
“臣想跟宫里借一个人。”
陈良玉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哑得厉害。
“借什么人?”
“叶太医。”
陈良玉道:“卜娉儿伤势太重,无法挪动,安置在西岭大营养伤,朱影留在那里照料,说需用梁溪城的寒蝶保住性命,可这寒蝶娇弱,她许久不养,又难以成活,一时半刻也养不出来。叶蔚妧在庸都的宅子养着一批寒蝶,若她肯携寒蝶快马赶去西岭,卜娉儿或还有一线生机。”
问太医署借个人是不难的,可眼下叶蔚妧被淑妃扣在昭华宫为她养胎,因滑过一胎,由此宫里对淑妃的肚子格外重视,若非不得已的缘由,不会轻易放叶蔚妧出宫。
谢文珺道:“没旁的事?”
陈良玉道:“舜城守将交代了一些事情,叛军头子陆文荣确与北雍有勾结,也的确是汪表通风报信,将夜袭的消息透给叛军。当夜,卜娉儿主攻舜城,景和带兵去卞城,到了发现卞城的兵力比赵兴礼查出的消息相去甚远,便料到他们调兵去了舜城和铜门关夹击卜娉儿,于是放弃攻打卞城,转去舜城驰援。景和赶到时,雨势过大,护城河水暴涨,西岭一带尽是山脉,那夜的雨叫景和想起逐东天堑河那场泥流,他一直对大哥的死愧疚得不行,当下犯了惊症。”
主将指挥失当,致使军士作战没了主心骨,如无头苍蝇般莽打。
这场仗本不至于这样惨烈。
“这事怪我。怪我没早日发现景和患上惊症。”
陈良玉无力地叹了一息,“他怕自己变成一个无用之人,一个废人,瞒了我,瞒了景明。他怎么这么糊涂啊?”
书房内沉寂了,街上更夫的梆子声敲响。
谢文珺的指腹触及她的后颈,才发觉陈良玉整个人是冰凉的。谢文珺往她身上披了件寒衣,踮脚吻过她又湿又红的眼眶。
又被陈良玉揽回去圈着。
陈良玉几乎是把她锁进怀里的,紧得呼吸都快要凝成细碎的呜咽。
谢文珺问她:“你想如何处置汪表?”
陈良玉道:“汪表是宫里的人,我不好处置,现皇上已把他交给三司审讯了。但仅有舜城守将一份供状,没留下证物,他完全可以抵死不认。”
“你有何猜测?”
“猜测是有,但现在还不好说。”
谢文珺忽然想起什么,急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宣纸,“你方才提到叶蔚妧,本宫有个疑虑。”她在宣旨上写下几个字,“淑妃刚入宫不久便有了身孕,后来说被柔嘉撞了肚子,身子落红,当日便把叶蔚妧留在昭华宫为她保胎。以她的刁蛮性子,她腹中胎儿没保住,何以还会留叶蔚妧在她宫里?如今淑妃再有身孕,仍把叶蔚妧扣在身边,此事蹊跷。”
“可若是她亲手害死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会有什么图谋?”
谢文珺很快将在那之后的事盘了一遍。
淑妃小产后,大巫祝咬定柔嘉是煞星,谢渊不顾皇后哀求把柔嘉送去皇苑,此后,帝后之间嫌隙更大,谢渊几乎夜夜留宿昭华宫,淑妃宠冠六宫,翟吉登基后,六宫妃嫔更是只知有淑妃,不知有皇后。
争宠吗?
倘若只为争宠,诞下皇嗣不失为更保险的法子。
陈良玉接过她手中的笔,在宣纸另一头也写了两个名字。
汪表,卜娉儿。
“大军出征三月,前头还算顺当,唯独这次夜袭的消息露给叛军。卞城守卫空虚,臣也想过,是否透消息的人只透了一半,叛军压根儿不知道还有一路人马夜袭卞城,故而将兵力大半都集结去了舜城与铜门关。”
“我军缴获的叛军兵器,一半之数是出自北雍的失蜡铸铁术。铸铁的工艺不同,兵器却尽是那几样,大差不差,若非匠人,外行人很难瞧出来。”
叛军,北雍,淑妃,汪表……
似乎有什么真相呼之欲出,她们马上就要触摸到一些为人不齿的勾当。
但——
还差一环。
“汪表只是个送口信的,淑妃身在后宫,与宫外通信要想不漏破绽太难。朝中必定有奸宄,且此人品级不低,能接触得到兵部,或者户部,抑或是,此人就是兵部和户部的人。”
只有兵部与户部的人,才能借兵马和钱粮的征遣调度打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与身为监军的汪表串通。
这一环的关键又该从何处去解?
或许是卜娉儿。
叛军反守为攻,埋伏卜娉儿致她重伤。那人也许是奔着要她命来的。
兵部和户部之中,卜娉儿与谁结过血海深仇吗?叫那人非置她于死地不可。
陈良玉与谢文珺总能很快想到一处去,她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人。
那人正是在户部任职,与卜娉儿结过仇。
谢文珺抚了抚她的背,“汪表既已交由三司会审,你回头知会陈行谦,叫他往这个方向撬汪表的嘴。今日宫门闭了,本宫明日入宫,尽快将叶蔚妧从昭华宫接出来。”
“多谢殿下。”
谢之一字,显得生分,谢文珺不高兴听她言谢。想责她两句,见她一脸憔悴又于心不忍,“你我之间,怎好说谢字?”
陈良玉顺势抢了谢文珺的玫瑰椅,抽干了力气一般,环腰抱住她,侧脸贴在她腰间,细语道:“好,臣知道了。”
“你不知道。”
陈良玉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臣不知道什么?”
“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谢文珺将陈良玉抵在玫瑰椅靠与自己之间,“你可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何时?”
陈良玉脱口而出,“宣元十六年。”
“白日还是夜晚?”
“夜晚。”
谢文珺极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对。”
陈良玉蹙眉回想,她第一次见到谢文珺,是深夜没错。那天是她第一天回到庸都,几个北雍流兵将谢文珺掳去庸都一处荒废的难民巷里,她赶去救。
在此之前,宫里的人她只见过当时还是慎王的谢渊。
难道她们真的还在什么地方见过?
而她丝毫记不起来。
谢文珺纠正她道:“是白日。”
陈良玉固执地道:“是入夜之后。”没错,肯定是夜间。
谢文珺道:“如果你回朝那日,纵马过琼台时舍得抬眼望一眼,你我或许能早几个时辰认识。”
彼时,谢文珺在琼台高处,见一人骑红鬃烈马、身披银鳞甲勒马回望,不过一眼交错,那人嘴角漫开的笑意猝不及防撞进她眼底。
惊鸿一瞥。
自此便忘不掉了。
陈良玉惨淡的嘴角勾了勾,脱口问道:“殿下那时,对臣就有这份心思了?”
“是又如何?”
陈良玉怔了怔,可惊可愕,“当真?”
若是这样,她罪过可就大了。她无法去想那时的谢文珺满怀爱意地靠近,她回之的却是目光偏到三丈开外的疏离,是对她说“心机深沉,不堪相与”,是一遍遍重申可用之人是心上人。
任她误解自己深爱旁人,却不曾解释过一字一句。
只是想想,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下,痛到心疼。
陈良玉道:“臣……臣不知……”
“你不知?你自然不知。”
谢文珺忽然攥住陈良玉腕间的束袖。
陈良玉来时心事重重,谢文珺今日本不作他想,可见她听到此事那一脸茫然未知的模样,谢文珺突然不想放过她了。
“你以为,本宫视你为禁脔,待你如娈宠,接近你是狼子野心觊觎北境兵权。那你呢?往日对我避之不及,什么时候……才有的情意?你的情意里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谢文珺解开陈良玉束发的玉冠。
陈良玉忽而握住她的手,“殿下,有些话我们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菱花镜中,映出陈良玉煞白的脸色。
她从衣襟中取出一支木簪,早应过谢文珺得空雕一枚更精致的柳木簪子给她,回程时,她砍了路边一截柳条,白日赶路,晚间在驿站歇脚的间隙,在油灯下细细刻了几日。
“臣确实不知……不知情意是从何时起的。在临夏,赠殿下柳木簪时,确实不知它在南方是定情之物。谷燮告诉臣之后,臣居然很高兴。”
“臣那时才知,倾慕一人,先是胆怯。你我皆是女子,爱慕一词过于冒犯,臣不敢说。若非在婺州群芳苑一时冲动,臣本打算此生就将它烂在心里。”
“臣爱过的,惟殿下一人而已。”
陈良玉把新雕的柳木簪子簪入谢文珺发间,捧起她的脸,“傻不傻?疑心深重,不知道问一句吗?”
谢文珺听她说,一时想不起来应当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