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赵兴礼环顾一圈人,“你,成何体统!”
  陈良玉道:“体统?你赵大人发妻难产而亡,不出一载便迎娶新人,都说赵大人清廉无私,可家中除续弦夫人之外,也还养着两房妾室。大人讲体统,娇妻美眷、左拥右抱,这又是什么体统?别说这些人只是弄舞耍剑,凑趣儿的,即便本将收了房,又怎样?”
  赵兴礼眼睛骤睁,露出极为诧异的神情,一时竟找不到反驳之词。
  陈良玉又道:“御史大人铁面之名本将早有耳闻,也奉劝大人,凡事辨清是非,这厢直名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了,诬良为盗。”陈良玉目光一斜,景明便率兵把陆苏台他们从赵兴礼带来的官差手里抢了过去,“他们这些人,本将要留,大人带不出婺州。大人若对本将有何不满,尽管上奏折去参。”
  北境军务的述职之期为每年一次,至年关前,戍边武将回宫。还不到年关,陈良玉便接到要她奉召述职的诏书。
  伴随着的,还有一纸敕责书。令她“正己修身,不要悖德乱行”。
  陈良玉架着腿,无语凝噎:“他还真参。”
  文官与谢文珺僵持不下,皇帝态度摇摆,可也不能一直这样僵下去,迟早会有一方败下阵来。千难万难查到群芳苑一点线索,想作为突破口,逼长公主放人,却被陈良玉横插一脚,把人证全部带走投到军营从军了。文官攒了半年的怨气,便移到本可以置身事外的陈良玉身上。
  事实上,陈良玉并未打算置身事外,她只是远在边塞,对于庸都诸事手脚没那么长够不着。
  恰在这时庸都来的谕召给了她掺和的机会。
  陈良玉一露头,矛头便直指她。崇政殿仿若决斗场,吵炸了天。
  “北雍未曾来犯,大将军何故出兵?难道要撕毁和谈书不成?”
  陈良玉道:“将士们切磋切磋。”
  “你北境的军报明写着,伤者千人,切磋怎会有伤亡?”
  陈良玉道:“将士热血,打着打着国仇家恨就上来了,没招儿。”
  “你简直……你,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说成花的!”
  陈良玉眈视众官,“北雍在家门口演兵,本将以阵演之名出兵,已是全了所有人颜面。我为武将,不退敌军,难道北境二十万大军是养着好看的吗?莫非诸位大人之中,有谁盼着翟吉兵临庸都城下?”
  崇政殿寂了片时。
  有人道:“北雍演兵确有出兵的缘由,可朝廷已然决议与草原三大部落互市,谕令下达北境,大将军却因酋狄宰杀几只鸡羊,便不顾国令,将酋狄赶入草原腹地,这又作何解释?”
  陈良玉道:“廖大人,那群刀马贼入城抢劫,见人就砍,见女人就抢,见家禽就牵,牵不动便宰。男人做苦力把身子累坏了,干不了重活,全靠老母和女主人缝补浆洗过日子,养几只老母鸡,一家人指望着鸡下了蛋,拿到集市上换些钱,给男人买药,省吃俭用一年到头攒下来,能在年关给孩子做双新鞋。那几只鸡,女主人怀着身孕都没舍得杀一只补补身子,全叫酋狄贼寇捉了拔毛下锅,吃一半丢一半。廖大人打个牙祭就要砍掉数十对鸡膀子,当然不在乎几只鸡羊。于百姓而言,鸡比你廖大人的命重要!”
  廖松卿霎时脸涨得通红。在朝中谁都知道他因此事被赵兴礼参得没脸,吃斋念佛许久。糗事被提及,他一时无言,便有人接上。
  “昔日战时,朔方商道由北境兵马大帅主理,税银不必上缴国库,充作军用。可如今国库空虚,财用匮乏,你却拿着朔方商道的税银在北境三州大兴书院,你是何居心?”
  陈良玉两边转了转头,看清说话的人乃当今国子监祭酒,姓程。
  “书院哪州哪郡哪县没有?圣贤书人人读得,北境子民为何读不得?难道北境子民竟算不得皇上的臣民?若要以封禁书院来节省国用,那干脆,国子监一并封了,你程大人告老还乡,大伙谁也别干!”
  工部尚书唐仕琼往前站,暴跳如雷:“国子监怎能封禁!好啊,长公主羁押国子监弟子,大将军要封禁国子监,国之基业,岂能任你们瞎闹!北境向来不尊崇读书,老侯爷也未提过此事,怎么到了大将军这里,便要大兴书学?若不心虚,便把朔方商道的税银用度呈报上来,查一查,便什么都清楚了。”
  陈良玉掌心向上一摊,“唐尚书,十年前工部尚书姚崇山满门抄斩,可还记得为何?如今衍支山行宫重修,可不要搞出另一桩行宫贪墨案才好。”
  唐仕琼气急:“本官清清白白,大将军莫要出言诬陷!”
  “本将是提醒唐尚书。俭省国用不能只靠我一人,大家皆有份。”她目光锁定了一人,乃兵部尚书盛修元,“盛大人,让盛予安公子少在倚风阁买几朵花,国用不就节省出来了么?盛司农,你在就好,别回头说本将背后议人长短。”
  陈良玉视线扫过一众大员,“要查可以,不能只查北境的用度。都经得起查吗?谁的腚干净?”
  “你粗鄙!”
  “你文雅。诸位有大才,文章写得繁花锦绣、干净漂亮,写尽天下太平事,不肯俯首见苍生!”
  争吵不休,到底也没吵出个结果。散朝时,自崇政殿走出来的官员个个面红耳赤,七窍生烟。陈良玉大步跨出承天门,打马扬长而去。
  “老侯爷在世时,她尚且懂谦卑,识大体,老侯爷与武安侯都不在了,你瞧瞧她那行事作风,没人治得了她了!”
  陈良玉嘴上没吃亏,舌战群官,心气儿也没顺到哪里去。她取了阑仓剑来,在良苑里肆意挥洒,活动筋骨。
  头发只简单地束了一缕,气流随剑而动。她眉骨优越,鼻如鹰喙,提起剑,衣袂翻飞间给人以鹰击长空的凶猛感,无端地叫人不敢靠近。
  一套剑法舞完,陈良玉脑门上发了汗,走到院中的乱石堆叠的石桌前提起一壶冷茶仰着头往口中灌。
  喉咙上下滚动着。
  茶水洒了些到胸襟上,水墨一般晕开。
  余光不经意扫过良苑的门,发现一人影站在那里。她扭头看过去,门下正站着一位清贵佳人。
  谢文珺着一袭织锦长裙,披着件白狐领的氅衣,似她人,平宁而瑰丽,正静伫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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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章,一定有。
  别问为什么,因为不更我就进小黑屋了。
  第78章
  陈良玉忙搁下茶水壶迎上去, 手脚有些慌乱,竟连揖礼都忘了见,“殿下,你几时来的?”
  谢文珺目光落在她喉间一点水渍上, 那片脂玉般的色泽被高升的太阳直照, 映出锃亮的光。
  她想抬手去擦,想了想, 最终只掏出了帕子递出去, “刚到, 看你在练剑, 便没有打扰你。”
  深秋的艳阳天早晨也还是有寒气, 那块儿被谢文珺盯过的地方一阵儿凉一阵儿烫。
  陈良玉不着痕迹地将那水迹抹掉, 刚要把锦帕归还, 谢文珺等了半晌,没听到她请自己进去坐, 便不等她开口请,自己抬脚往里走。
  陈良玉递了个空, 收回手,把那方锦帕绕着手指绞了一圈握在手里。
  “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
  谢文珺道:“听这话, 像是不欢迎本宫来?”
  “没有。”陈良玉随同谢文珺身侧走着。
  只在方才,她还驻足在关雎楼前,凝视着黑漆木门,似乎在期盼着下一刻那门就会从里处打开,她想见的人会端着仪态走出来, 身后跟着两个宫衣侍女。
  人确实来了,却未曾见身后跟随着侍女。
  欢喜之余,陈良玉竟觉出些不自在, 似乎她与谢文珺之间,平白无故多了些生分。
  谢文珺道:“本宫今日去见皇兄回禀农桑事宜,路过侯府,顺便来看看。”
  长公主府便是太上皇旧邸。
  陈良玉认真思量着皇宫、侯府与长公主府之间的方位,半晌,她才开口道:“长公主府,到宫里,再到这里,好像不顺路。”
  “本宫的府邸还未修缮完工,住不得人。”谢文珺进了陈良玉的卧房,她自顾找到桌椅坐下,道:“在此之前,你得收留本宫。”
  陈良玉抱着阑仓剑斜倚在门框上,听见这话,嘴角弯出一个很轻的弧度,“一个府邸修缮至今没修缮好,又非新筑的长公主府。你修皇宫呢?”
  “你别贫。”
  “行。蓬门今始为君开。”
  随后两人便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一坐一立,室内寂静无声,任由沉默无声地蔓延。
  陈良玉背后的光斜撒下来,映在头顶的发丝上朦胧一片,逆光看去,五官更加幽峭深邃。
  高岸深谷,直视便如凝望深渊。
  可那双眼睛灿若繁星,摄人心魄,即便清楚那是万丈高崖,也叫人心甘情愿赴之。
  陈良玉:“你……”
  谢文珺:“本宫……”
  两人都认为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打碎这无言的尴尬。同时开口,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陈良玉手中还在绞着那一方锦帕,若帕子是浸湿的,此时此刻也叫她拧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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