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她可以啊,一个万僚录,竟能压制得住朝野百官。”陈良玉站在祁连道某座山的云杉林外,抽看手里的数十幅书。邸报的书页未装订,各页间互不衔接,只能一张张抽过去看。
  景明道:“长公主莫非真的要对国子监监生予以治罪?”
  “我怎么知道?她又没告诉我。”
  陈良玉将邸报卷在手中,“景明,铁錽信筒长公主是不是不知道如何用?怎么一封信也不见她传与我?”
  景明道:“我怎么知道,长公主又没告诉我。”
  “当本将没问。”
  陈良玉在山口等候多时,终于等到一队人拖着灌铅的腿走出来。林寅走在最前,手中紧握着一杆长枪,枪尖触地,被她当作支撑身体的拐杖。
  走近了身体往前一倾,一下子匐在陈良玉座下的马腿前,气若游丝,“放,放我回薄弓岭。”
  陈良玉下马,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让她倚着块石头,“没这个先例。卜娉儿呢?”
  林寅嘴唇干裂起皮,大喘气儿,“没出来就是‘死’在里面喽。”
  她说的死,当然不是真的死了。
  云杉林布了三十兵阵,就算是最精锐的鹰头军,能在里头全部闯过的也挑不出几人,若在阵里被擒获,便是“死”了。
  陈良玉问:“死在哪一关?”
  卜娉儿是跟着她从临夏打到庸都的部将,一般的兵阵她早熟识了,应该不至于早早被擒。不然还真丢脸。
  林寅道:“最后一阵。她枪法比我厉害,护我闯出来,自己被留在阵里了。”
  她刚在布满尘土的地面趴过,脸上沾了更多泥,混着汗水,留下一道道斑驳的痕迹,看起来煞是可怜。
  陈良玉点头,“还行。”
  “你特意来守我的?”林寅双肩微微下沉,手臂无力地垂着。
  陈良玉不置可否:“让卜娉儿出来,回肃州大营。”
  定北城城楼上,从垛口往北望,能看到波浪一样的兵阵,还能听到士兵整齐震天的喊声。那自然不是大凜的兵。
  陈良玉道:“北雍搞出来一个什么蛟龙气阵,看着糟心,去给我破了。”
  那处虽确实是北雍的国土,可在距定北城门不远处演兵,已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林寅凝目看了许久,“这不就是阴阳三卷里的阵法稍加改动?”
  阴阳三卷的阵法看似简单,实则一不留神阵眼便置换了,难缠,难破。稍加改动,便大不一样。
  “所以让你去。”
  陈良玉让人给她三把小旗,两把五方旗便于她打旗语,另一面则是一面三角形的,一半白一半红的旗,叫阵演旗。
  背插阵演旗上阵,便等同于双方约定,无论胜败如何,对阵后皆不作数,俘获对方的人质、缴下的兵械,俱要归还。
  听起来很是窝囊。这不是明摆着怕输?
  打仗便是打仗,谁拿打仗这样严肃的事情过家家?可真就有。
  大凜与北雍未全面交战时,常有冲突,都想探一探对方实力几何,双方便是背着阵演旗上阵,都憋着一口气,恨不能将对方的兵马尽数剿灭。
  故而,虽名为“阵演”,伤亡总还是有的。
  “得令!”林寅道,“卜将军,景副将,你们来助我。”
  卜娉儿与景和便一起点兵,往蛟龙气阵那边行军。陈良玉站在定北城楼上,看着两军人马愈行愈近。快到阵前时,一小队人马悄然绕到大军后方,而后极快地骑马往高处的山崖上奔去。
  林寅在崖上挥旗,底下的军士便看旗语进攻或是撤退。一波,两波,三波……攻势越发犀利。林寅在崖上待了两日,两日后,从崖上下来,做前锋将军打头阵率军杀入气阵,直攻阵眼。
  阵眼一破,兵阵果然溃散。
  正当林寅跳上马背欢呼时,蛟龙气阵中骑马走出一个人。头戴金冠,红缨垂落,铠甲的护心镜披戴金光。乍一看,此人当真有蛟龙的气度。
  林寅忍不住多瞧他两眼,笑容灿若桃花:“二皇子,经年不见,我可想死你了。朝思暮想啊。”
  翟吉两道浓眉之间挤出两道沟壑,“你是薄弓岭的人?”
  林寅喊道:“好记性。这么多年不见,今日见二皇子还是喜欢得紧,早知如此,当年应该把你腿打断留在薄弓岭的。”
  翟吉嗤道:“能破得了本皇子的阵,算你有几分本事。”
  林寅道:“阴阳兵阵万变不离其宗,其中玄理,大当家并非只传授你一人。二皇子千万别自不量力,以为得了阴阳三卷便无可匹敌了。纵横、阴阳两生相克,连我都能破你的阵,若换我家大帅亲自来,你猜会怎样?”
  “你认为本皇子怕她陈良玉?”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
  林寅留下串串恰似银铃脆响的欢笑,“走了。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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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手速很慢,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了,给大家发红包,评论区打卡领取。
  最近工作比较多,生活也抓马。
  上班经常迟到半个小时,反思自己,觉得这样不对,今天特意起大早寻思咱也勤劳一把,只迟到十分钟,然后——在公司门口水灵灵撞经理脸上了。
  这个深刻的故事告诉我们,不该努力的时候别瞎努力,但凡按平时的点来,我也碰上不她。
  谢谢你们陪我码字,还听我碎碎念。
  第77章
  “小姐, 婺州暗报。”景明大步登上城楼,递一个纸卷过来。
  统共两行小字,陈良玉看过,眼神一凛。
  群芳苑正门堵着许多人, 看穿着, 是婺州州衙的官差。隔着门与墙,能听到里头声声怒喝与杜佩荪拼命阻拦的声响。
  陈良玉策马赶来, 围堵的官差便自觉撕开一道口子, 让出一条道来。
  庸都遣了御史来北境, 赵兴礼一行人直驱婺州群芳苑。
  陈良玉当即心道大事不好。
  不久前的邸报她看过, 谢文珺羁押国子监闹事学子, 那群监生押入大理寺监牢, 至今还未放出来。谷燮也入狱待审, 罪名待定。
  这一回,谢文珺当真与朝野那群驳斥女学的腐官较量上了。双方僵持、博弈, 手中都有人质,只看哪一方筹码更多, 胜算便大。
  赵兴礼直奔群芳苑而来,明摆着是为了捏谢文珺的把柄而来的。
  赵兴礼此人有“铁面”之名, 不通情理,张口闭口就是国法律例、纲常伦理,有他看不过眼的事情,无论大小事,逮着便上奏疏参奏, 分毫情面不讲。此人也并非没有优点,当年为姚崇山行宫贪墨案与苍南民难案取证以身犯险,直言上谏, 立下大功一件,升任四品佥都御史,不可谓没甚才能。
  论资历,论才能,这么多年他也该升任副都御史了。
  可此人由于性情过于刚直,得罪朝中不少同僚,逮着吏部那群管官员升降调任的人参了几回,便断了青云路。朝野公认最滑稽的一件事,是新任吏部尚书廖松卿一次公出时在官驿歇脚,因吃不惯当地伙食,叫下属买来几十只鸡,做了一道名为贵妃鸡翅的菜肴,这才挨过那几日。赵兴礼一知此事便不依不饶,参廖松卿多支靡费,最后逼得廖松卿吃斋数日、聊表忏悔才作罢。
  刻板至极。
  他来北境,好坏参半。
  好在此人不会因党争而来。坏在谢文珺要保的谷燮,牵出一个姚霁风。行宫贪墨案与苍南民难两大案皆是赵兴礼查破的,他自然容不得罪恶滔天的姚家竟有漏网之鱼。故而哪怕被党争利用,他也定会站在与谢文珺相反的立场。
  “御史大人!”陈良玉撩袍踏入群芳苑。
  群芳苑的百卉无水灌溉滋养,皆已枯萎凋零,有一片花圃的枝叶还有刀剑削过的痕迹,断枝残叶已被清理干净,这园子虽再无争妍斗艳的奇景,却打理得还算整洁敞亮。
  杜佩荪方才还在据理力争,瞬间松了一口气,“大将军,您可来了。”
  赵兴礼揖了一礼:“下官见过大将军。”
  谢文珺自婺州离开后,陆苏台他们被禁足在群芳苑,杜佩荪盘算着关个几年,等这件事被淡忘了,将人放出去便罢。石潭清楚自己闯下祸事,自请贬职,去婺州牧场看守牛羊群了。
  如今这群少年手脚绑着镣铐,被粗暴地押解着,赵兴礼要带走人,他们眼底满是遮掩不住的惊恐与茫然,一见陈良玉,先是面露喜色,继而投过去的目光便化为求救。
  陈良玉道:“这些人是本将养在此处,逗闷子的,御史大人这也容不下?”
  赵兴礼当然容不下。他更没想到的是这样不光彩的事,竟这样被陈良玉置于明处,丝毫不羞愧地讲出来。不知廉耻。
  他火气尚未涌上头顶,便冷静下来,“大将军,下官既来,便知他们是伺候谁的人。大将军不必混淆视听。”
  陈良玉道:“御史大人的意思是,长公主养男宠养到本将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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