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细小的风从窗户没闭紧的狭缝里吱吱呜咽。
  陈良玉轻轻发出一声鼻音,“嗯。”
  谢文珺:“没旁的?”
  陈良玉:“嗯。”
  难得她乖乖就范,谢文珺还想再逼问几句别的。
  眼看陈良玉脸色越来越铁青,眼神愈发像是要吃人,谢文珺忽觉手在她脖子上再多一刻,只怕陈良玉哪怕被治犯上之罪,也要动手把她轰出良苑。
  谢文珺想着见好就收,手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移到她下巴,轻慢一勾。
  她噙着笑,问道:“生气了?”
  紧勒的咽喉一松,陈良玉急促呼吸几口,凉气直达胸腔。
  陈良玉声音沉沉,道:“以后别这么做。这不好。”
  谢文珺道:“无趣。早知你这人不识逗弄。”
  陈良玉道:“殿下如今在朝司事,人前该谨言慎行。方才那般言行,除了在我这里,切勿再那么做。”
  她绕到屏风另外一头,那里与床榻隔开,放着一张圆桌,两把椅子,圆桌上搁着茶壶杯盏。她没动茶壶,也没去翻杯子,背对谢文珺坐着,投半截影子在屏风上拉长。
  谢文珺走到她背后,声音乍响,“无妨。”
  陈良玉与谢文珺隔着那扇镂空梨木屏风,屏风刻的图案是大片干枯的沙棘,鹰旋高空。隐隐一个黑影就站在鹰爪之下。
  陈良玉整个人都紧绷着。
  屏风上苍鹰的爪子在灯影下仿若魔鬼的爪牙,将她按在那里定住,动弹不得。
  谢文珺道:“朝廷那帮人今日又吵得不可开交,竟只是为了本宫是迁宫还是开府,便又是典史、又是先贤的吵上两个时辰。”
  陈良玉道:“殿下自己的意思呢?”
  谢文珺道:“开府。庸都有几处旧邸可选,着工部修缮一番,便可乔迁。”
  修缮旧邸也要耗费不少工时,这里修修,那里补补,要将门窗木料、墙体瓦片换新,重新搭桥铺路再引活水入府,石雕木雕等祥瑞也要请匠人修饰,一时半刻,也挪不了窝。
  陈良玉没考虑到这一点,当谢文珺即刻便要立府,“我得闲几日,你府上若有缺失,我去置办。”
  “府中事务内司监会去办,不过,”谢文珺从屏风后走到陈良玉面前,坐在她身边另一把椅子上,道:“还缺一个执掌中馈的当家人。”
  陈良玉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说及此,反应了好些时候,才想明白隐在“执掌中馈”一词底下含意。
  嘴角的弧度变得苦涩,她发现不了自己笑得有多勉强。虽如此,她还是顺着谢文珺的话说道:“都开府了,是该好好选一选驸马。”
  谢文珺看过来,陈良玉在与她目光相触的一刻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谢文珺道:“要么,你来我府上主事?如何?”
  “好。”陈良玉道。
  她答应得不假思索,这超出了谢文珺的预想。谢文珺做足了心里准备等陈良玉分析一通“北境的军防与战局”,再苦口婆心说些“应以天下人为重”的言辞来推卸。可她只说了一个“好。”
  陈良玉道:“殿下突然说及此事,是有了心上人么?”
  “有。一见倾心。”
  无比正色,听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
  谢文珺又道:“可她无意。”
  陈良玉道:“得殿下倾心,他无意?”
  余光窥得谢文珺不似玩笑,落寞之意掩也掩盖不住,陈良玉戏说:“管他有意无意,把人绑了,禁在府里养着就是了。”
  谢文珺原本紧抿的嘴角微微颤动,咳笑一声,道:“本宫倒真希望能如你所说,将她禁在府里养着。”
  陈良玉蓦然起身:“我出去走走。”
  不等谢文珺有其他的反应,她便披了氅衣逃离一般打开门,“殿下不要太劳神。”
  谢渊登基的次月下令庸都解除宵禁,农耕不兴时,朝廷有意放宽商贾买卖,坊与市的界限也逐渐破除,陈良玉在坊间寻到一座尚未打烊的歌楼酒馆。
  店小二在腰间系着的油渍麻花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抹布搭在肩上,“客官,小店就要打烊了。”
  陈良玉道:“我只买酒。”
  店小二道:“您坐着稍等。”很快搬来一坛酒,两碟小菜,“客官来得晚,店里只剩最烈的烧酒,奉送客官两碟下酒小菜,一壶清茶。”
  说着摆上水煮的毛豆和花生米,菜的色泽不鲜,似放了许久的。
  陈良玉没动筷,猛灌几杯烧酒。
  这酒味儿辛辣,性烈,一大口浇洒下去,如同将火种引向了堆积的干柴草下面,烈火由喉入腹轰燃。
  她提起清茶压下灼心烧肺的热浪,悄然坐了一会儿,掏出钱袋扔了几枚铜板在古木八仙桌上,铜钱撞响酒器铿铿地在桌面上打了几个转儿。
  不等店小二再次撵客,她自个儿摇摆不定地走出了酒馆,步态阑珊。
  良苑卧房廊下亮着昏黄的风灯,在积云蔽月的天色下显得有些暗,一盏灯,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灯下一个身影兀自站着,似是在固执地等待着谁。
  陈良玉一身酒气,走过去。
  “殿下……”
  她抬手,拇指滑过谢文珺的右脸颊,擦拭去她脸上一点尘污
  谢文珺放下提灯,吃力地把她扶进屋,将她放在榻上,转身想去屏风后面的圆桌上给她倒水。
  陈良玉拽住她一片云袖:“别走。”
  她夜不安枕,一夜惊醒数次,似乎只在谢文珺身边才能安眠。
  谢文珺捏了捏陈良玉的脸,看她不躲闪,也没有方才那般仿佛要杀人的凝厚眼神,于是得寸进尺,再次抬起她的下巴。
  竟也没有反抗。
  “要本宫不走,你待如何?”
  陈良玉认真想了想,虔心摇了摇头。
  谢文珺手臂撑在陈良玉身体两侧,姿态诡异万分。
  今日饮下的酒不足以令陈良玉不省人事。理智告诉她应该避开谢文珺的接触,眼睫下的眸子中染上痛苦、克制。
  似有泪光。
  却又任由谢文珺一点点接近,更接近。
  豁出去了!又不是没亲过。
  陈良玉咬着牙,死抿着唇,主动凑上去轻轻碰了一下。
  谢文珺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这样不够。”
  这不对!
  她与殿下,不应该这样。
  陈良玉眉心轻蹙,别过脸去。
  但很快,脸又被扳正。
  陈良玉被一股力道推倒在榻上,那力道不重,她顺着倒下去,手臂已攀上谢文珺清瘦的腰身,继而向下紧紧禁锢,另一只手穿过她如瀑如墨的发丝往下扣着,在唇齿间肆意蔓延酒气。
  紧接着柔软的触感在唇上延绵,体温渐高。
  唇舌交织时,陈良玉不禁想问谢文珺的心上人,是什么模样?
  还未问出口,便又已陷落。
  陈良玉一个敏捷地翻转,将谢文珺压在身下,随手扯了床头一个软枕垫在她脑后,令谢文珺微微仰头。一只手扣住谢文珺的后颈,炽热的气息猛然扑面,席卷、碾压着那两片朱唇。
  很快,她不满足于这种浅显的侵占,攻城略地一般撬开牙关,迫不及待地往里探。炙灼的呼吸在方寸之地愈喘愈重,在某一瞬,生命的某些缺口似乎正在被缝补、弥合。
  不知是否因为谢文珺有意纵容,甚至引导,陈良玉在这亲密无间的拥吻中越陷越深,几次想要抽离,却又总被拖回去。
  彻底唤醒她的是谢文珺喉间逸出的一声闷哼。
  陈良玉的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汇聚,看清眼前的一切后惊愕失色。身下之人衣襟被她扯得一塌糊涂,玉肌半露,还显露了几处淡粉色的吻痕。她的手指正勾在谢文珺的束腰上,那束腰不堪拉扯,已松垮了一半。
  她自己也不曾好到哪里去。衣襟半开,不成体统。
  陈良玉翻了个身,七手八脚把自己的衣服拢好,“对不起……殿下……”
  她不敢看谢文珺,身后却好久没回应。
  一转脸,谢文珺衣襟没去整理,半敞开,锁骨微微凸现陷在被陈良玉搞乱的衣料里,一片洁莹的肌肤宛如白玉雕琢,月光洒落。
  那枚红痕如三月半的桃花瓣,在谢文珺颈下若隐若现,是她妄为的印记。
  陈良玉又急忙转了视线,背对着她,伸一只手过去将谢文珺衣裳的对襟拉拢,合起。
  “我去书房。”
  陈良玉慌不择路,胯骨撞到了屏风,又撞在圆桌上,拨乱了一套杯盏,丁零咣当声音巨大。
  谢文珺慵懒地起身,看她晕头转向地乱撞,心道真让她出了这个门,走不到书房就撞死了。
  “你这个样子出去,不怕名节不保?”
  陈良玉支吾,“我……没关系,都没关系!”
  就算名节不保,也不能再在谢文珺这里待下去了,会出事!一定会出事!
  她为自己对谢文珺萌生出的念头感到恶心。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