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他迷路了。
  严百丈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有些老了。
  “严军师,严军师。”
  严百丈朝后一看,来者穿蟒缎袍,是皇上身边的近侍太监,级别不低。
  蟒锻袍太监道:“您怎么到这儿来了,皇上传唤,叫奴才好找。宫里那帮小人又偷懒躲闲,竟无人为军师引路,奴才定狠狠地责罚他们。”
  严百丈跟着人七绕八绕去崇政殿,谢渊不在殿内,就在丹墀之上站着。
  他免了严百丈的大礼,开门见山:“朕,资质平庸,既登帝位,也想做一位中兴之主。大凜有二相,如今只有荀岘一人,朕今日欲拜先生为相,先生可愿辅佐朕治世?”
  严百丈不顾谢渊阻拦,还是下跪行了大礼。
  “皇上,非臣不愿,臣老矣,力不从心。辅佐皇上做中兴之主,也未必一定要在朝堂之上搅弄风云,臣去逐东,竭尽残生为皇上消除天堑河水患,亦是襄助。臣有私心,臣此一生,只得姩儿,她幼年丧母,今又丧夫,臣不知道还有几年可活,求皇上也让臣得享几年天伦,多陪陪自己的孩子。”
  话已至此,谢渊不好强留。他道:“朕有一事想请教先生。先生以为,如今朝野上下,何人堪为一国之相?”
  严百丈道:“相,只是皇上的羽翅,若无忙不过来的要紧政务,皇上凡事可亲为。”
  说着,他朝南垣宫的方位看了一眼。这一眼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向旧主作别而已。
  谢渊看在眼里意味却是大不同了。
  今早,谢文珺问他是否打算有朝一日还政时他心里还没有那么重的戒备,严百丈这一眼却让他警惕万分,再加之严百丈要他“凡事亲为”,那么没说出来的半截话,是不是——若不亲为,宫里有的是人能取他而代之。
  谢渊道:“朕受教。郑合川,传朕的御辇,送先生。”
  蟒锻袍太监肘夹拂尘,碎步走上前来,“嗻。”
  穿行过宫前殿两排直房,御辇抬过金水桥,宣平侯府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严百丈下辇,没走几步,便瞧见了荀岘。
  荀岘官居二品,又是国丈,本应走内侧的金水桥,他却略过桥道,直直向严百丈走来。
  荀岘道:“悔过吗,严颙?如果你不将那件事捅出去,大凜的丞相之位本该是你的。”
  他是个心没钱眼大的人,实在忘不了昔年他与张殿成皆被严百丈、陈远清和林鉴书三个人压制得死死的那份屈辱,全无一争之力。
  可又怎样呢?还不是星移物换,盛衰无常。
  严百丈嗤笑,道:“你不明白。”他望向身后重重宫阙,“茫茫朝野,有人是真的为天下黎民苍生而来的。你不必懂,你只能是个庸才。”
  荀岘嘲弄道:“你是雄才,英才,伟才,可不也就是个老残废吗?”说罢甩袖而去。
  陈良玉骑马紧随其后,卜娉儿随她一同来的。
  严百丈早知道她会追来,“不是让你大嫂跟你说了,无事的。”
  陈良玉道:“我不放心。荀岘那老泼皮说什么呢?”
  严百丈道:“只是来招呼一声。”
  陈良玉哼道:“我倒不信,他那张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两面三刀的东西。”
  严百丈登上马车,车帘掀在两侧打开,隔着窗对道:“他如今是国丈,你与皇后娘娘交好,别这般说。”
  陈良玉骑马缓行,“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荀岘是荀岘。歹竹出好笋。”
  一车两马正往西南走,前头面馆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挥动双臂喊着她的名字,“陈良玉,陈良玉!这里,看这边!”
  陈良玉一辨,“阿寅?”
  薄弓岭那个小女匪。
  严百丈放下车帘,宣平侯府的马车先行,陈良玉和卜娉儿到她前面下马,缰绳往桩上一拴,跟她坐在面馆的摆在馆外的面桌上。
  阿寅的面才吃了一半,道:“蹲你好多天了,现在想见你还真不太容易,到哪都被人赶。”
  陈良玉道:“薄弓寨出了什么事吗?”
  阿寅道:“是有一些事,不过也不算事啦!就是官兵来寨子里让我们挪去山下村子里住,不要住在山上,山上的地也不让种了,重新给寨里人分了农田,还盖了新屋舍。不过我找你不是为这事来的,你不是问过我愿不愿参军吗?我现在愿意了,你还要我吗?”
  陈良玉道:“为何突然让寨子迁走?”
  阿寅道:“不知道,可能怕我们住在山头的重操旧业,地里庄稼收成不好的时候还会再打家劫舍。”她又问了一遍,“你还愿意要我吗?”
  陈良玉指向卜娉儿,“问她。”
  临夏攻打庸都时,卜娉儿叫女兵扮作农妇提前混进庸都,与外头的大军接应。其实不必扮,女兵大多也是农妇出身,故而没有叫人看出破绽。决战攻城时,庸都守城门的兵卒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见一群女人提刀扛枪杀了过来。城门失守,大军入城。
  谢渊于军旗之上亲表“云麾军”,封卜娉儿为翊麾将军,便才算正儿八经有了一支娘子军。
  阿寅道:“她不也得听你的吗?”
  她对官位没有概念,只是刚才看卜娉儿一直跟在陈良玉后头,便把她当作小跟班。
  陈良玉笑了笑,这小女匪竟不好糊弄。
  卜娉儿公事公办,道:“叫什么名字?”
  “阿寅。”
  “姓什么?”
  “林。”阿寅说罢,便察觉陈良玉一道目光开始审视她,“我不是大当家的孩子,寨子里没爹没娘的小孩,都跟大当家姓林。”
  卜娉儿道:“寨子?你从前做什么的?”
  林寅道:“土匪,抢劫的。我还跟陈良玉打过架。”
  卜娉儿道:“在军中,要称大将军。”
  林寅差点把面喷回碗里,看着陈良玉,道:“你这么大官啊?我说见你怎么那么难。”
  卜娉儿道:“吃完面,我带你去军中报到,领行头。”
  林寅道:“行。”
  时辰越近戌时,陈良玉心思越浮躁。
  良苑的门闩未插,虚掩着。
  回北境之前,要提前写书信与景明交代些事。她写得专注,却未听到‘吱呀’开门的动静。脚步声挨近,她才从书案上抬起头。
  槅门轻叩,陈良玉起步开门。
  谢文珺果真如约、准时地回到良苑,“想本宫了吗?”
  陈良玉心跳漏了一拍。不知所措。
  她把信纸塞到信封里,放在书案上,往卧房走。进门左右扫了一眼,梨木屏风将房间分割成两半,外侧简单搁置了一张香木桌,两把椅。
  谢文珺在屏风的那头正取了丫鬟放在床头的亵衣,自便宽衣解带。
  陈良玉旋即转脸回避,非礼勿视。
  她身量比谢文珺高,亵衣于谢文珺而言长了些,挂在身上松松的。
  陈良玉很不确定地问道:“殿下要睡在这里吗?”
  谢文珺正在系腰间的细带,道:“你这里就一张床,本宫千金之体,难道让本宫席地而睡?”
  陈良玉道:“那…我…去席地?”
  谢文珺换好亵衣往里头一滚,拍了拍床沿,“陈大将军,侍寝!”
  轻佻得一本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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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66章
  侍寝——
  陈良玉当即哑然失笑, 学舌道:“侍寝。从哪里学来这般轻薄的说辞?”
  谢文珺仰面躺着,“再如何轻薄,遇着那不解风情的人,也没有一点情韵可讲。过来。”
  陈良玉依言走近, 站在青纱幔帐之外, “何事?”
  谢文珺半起身子,撑着脸, 道:“你方才还没答, 可有想本宫?”
  屋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
  陈良玉每一个呼吸都如同在拉一个破旧生锈了的风箱, 干涩而无比沉重。
  思来想去, 陈良玉决定不理会她的逗引。
  “今夜殿下歇在此处, 我去书房。”
  谢文珺赤脚跳下床, 先她一步快走到门前, 堵住她往外走的脚步,“砰”的一声把门闭紧, 将陈良玉拦在门内。
  朝她步步紧逼。
  陈良玉避着她的步调往后退,卧房不大, 再退几步便要撞上窗边的檀木矮几了。
  她立住,无言地看着谢文珺。
  卧房昨日铺的地衣还未撤去, 脚踩在地面上也不觉冷。谢文珺似乎定要在这样一件无聊的小事上纠缠。
  陈良玉道:“殿下今日与东胤和谈不顺?拿我打趣?”
  谢文珺蓦地扼住陈良玉的脖颈,逼得她不得不仰面呼吸,退走。
  圆润整齐的指甲掐在陈良玉颈间,似眷恋,又似掌控, 顺力一搡,谢文珺把陈良玉推坐在矮几上,背紧贴着窗下的墙体, 下巴扬起。
  陈良玉被迫仰头与谢文珺对视。
  谢文珺道:“本宫偏要你说!”
  室内静默良久,陈良玉想拿开扼在她颈间的那只手,不知为何,手臂刚刚抬起又放了下去,撑在矮几案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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