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花厅南面的一扇长窗开着,正对着一片竹林。
  陈良玉与陈滦在一座竹下凉亭中坐着,看样子是在说一些私话,亭中只点了两盏灯,光线微弱却也不算昏暗,从谢文珺这里看过去,恰好能看到陈良玉的侧脸。
  那张脸长得倒是十分优越,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能叫人多留恋两眼。
  谢文珺眯了眯眼,朝陈良玉那边一瞥,道:“略有印象!”
  谷燮道:“若他们二人余情未了,陈良玉未必会站在殿下这头。”
  “她不会。”
  谢文珺语气过于肯定,谷燮接下来要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一句疑问,“殿下为何这般肯定?”
  无意间在宣平侯府的藏书阁翻到那张书院的舆图开始,谢文珺就明白她们是一路人,即便那时陈良玉不怎么待见她,她也很清楚,她们终将同路。
  彼时,她也瞒着皇兄,偷藏着《女论》残缺的书稿。
  谢文珺没有与谷燮过多解释,只道:“她是与你我同道之人,对于她,你不必有任何猜疑,你我商议的任何事,也不必瞒她。你刚才想说什么?”
  谷燮道:“陈将军一改军中旧制,征募新兵,军费开支庞大,慎王殿下能否筹集得到这笔钱?一旦大军开拔,断了粮草就是死路一条。”
  谢文珺递给她一沓纸,纸上一行一列写着的尽是东南一带的大小官员的老底儿,是邱仁善交上来的投名状。
  “这百里富庶之地,捉点鱼虾军费也够了。邱仁善从白身做到吏部侍郎,他在吏部那么多年,凡有品级的官员都多少被他握着些把柄,被贬后手里无权还能查出这些账目,也是有点真本事的。这人不算无用,只是高处待久了,就容易忘了来时那么艰难的路。”
  谷燮粗略一看,便重新收起来交还给谢文珺,“臣女还有一问,帝诏已发,即如讨逆檄文,这些日子已有不少忠直良将带兵赶来临夏,或飞书传信表态愿随慎王清君侧,为何不发兵?慎王和陈良玉在临夏周边设重兵,难不成是打算割据称雄?”
  “皇上尚在庸都,还有贤妃娘娘,荀府,一旦起兵牵扯太广。”
  况且还有个极其不确定的因素。
  “帝诏最先送去的地方是南境,陆平侯衡继南至今未有任何回应,起兵前要先把这个后顾之忧解决掉,他不来,本宫便去见他。有一件事要你去弄清楚,三哥继位的传言来自何处?查明白此事,才好知道这背后推波助澜的人究竟是何意图。”
  “臣女明白。”谷燮想了想,道:“好像是从苍南传出来的。”
  “不是庸都?”谢文珺问。
  她也猜测过这消息并非传自庸都,祺王散布这样的谣传于他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应该是他。”
  陈良玉与陈滦也说起这桩流言,陈滦道:“我最早听闻太子遇刺比民间开始有此传闻都还要早,是一个满口胡言乱语的人告诉我的。”
  陈良玉道:“那人是不是手臂残缺?”
  “是,一个很奇怪的老者,双臂都只剩半截,自称是爹的同门师弟,非要让我拜他为师。我看他疯疯癫癫,人不大正常,给他钱也不要,便打发走了,他便说‘太子死了,你爹娘也死了’,我起初不信,可不久之后江宁公主便发帝诏布告太子死讯……”
  他没敢再说下去,从得知太子的死讯开始他便一直心绪不宁,如今陈良玉就坐在对面,他十分迫切地想问个真相,又怕心底最糟糕的那个猜测真的应验。
  “二哥,爹娘……不在了。”
  谷燮已经离开,谢文珺独坐在花厅注视着那片竹林,亭下的灯灭了一盏,下人怕打搅亭下二人说话没敢贸然上去添灯。
  她看着竹叶飒飒,看着浮光月影,也能轻易看出陈良玉脸上的神色愈发沉重、落寞。
  花厅的门一开一阖,走进来一个人。谢文珺再往竹林亭下去看,那边已经空无一人了,陈良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凉亭离开走到花厅的。
  “在想事?”陈良玉问。
  谢文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没搭话。
  外头有点起风,陈良玉先走到南面窗边,把长窗落下,走近她,“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谢文珺猝不及防地站起,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一把攀上陈良玉脖颈,抱紧她,把头埋在她肩上。
  陈良玉怔了一下,片刻之后给她回应。
  一股劲道圈揽了谢文珺纤细的腰背,陈良玉自幼习武,手臂是很有力量的,稍微用力一拥,谢文珺便抵上她的胸膛,那力度大得不留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花厅只有她们两个人,唯一开着的窗被她落下了,四面密封,无人打扰。四下安静,静得呼吸和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
  发丝掠过鼻尖,陈良玉能闻到那发丝间独属于谢文珺的气味。如堕云雾。
  鬼使神差地,她用指尖轻轻触碰了她的发梢。
  谢文珺忽然仰脸在她唇齿轻轻触碰了一下。
  两瓣薄唇点水般吻过她的嘴角,温度似乎灼伤了她。陈良玉冷不丁心头一紧,手臂也跟着往里收紧。
  试探过后,谢文珺盯着她的眼眸注视片刻,目光流转停在唇上方才接触过的地方,而后,又一次压了上去。
  好似想急切地占有什么,舌尖在她唇齿间肆意侵占。
  陈良玉五指捏成拳,甚至抓皱了谢文珺后背的衣料。她脑子一阵发懵,在浑噩懵懂中,打开齿关温柔地迎合上去,越吻越深。
  这些天她看在眼里,谢文珺强撑了许久,表面上一切如常,连太多的悲痛都没有表现出来,可再强大的意志力也有枯竭的时候,她就快要撑不住了。
  像渴得濒死的人跋涉千里终于找到了水源,她迫切地要抓住些什么,留下些什么。
  如果这种方式能带给她一点心安,沉溺一次也未尝不可。
  放任谢文珺胡作非为了一会儿,陈良玉想分开纠缠在一起的唇舌,却平白无故惹了那人不高兴。谢文珺勾着她的后颈,咬下去,下唇传来一阵痛感。
  感受到牙齿在唇瓣上咬合的力度,陈良玉蹙了蹙眉,在那股力缓缓松开时,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即将从她生命里滑走,心头萦绕上一股若有若无怅然若失的滋味。
  她从来都是一个自控力很强的人,今日却什么也顾不得,只想遵从内心的本能。
  既然放纵,那便放纵得更彻底一点。
  在即将离开那湿热的温度时,陈良玉又揽她回来,将谢文珺抵在花厅的主案上,再次纠缠上去,勾弄,吮吸。理智似乎被潮水漫过,让她沉溺,窒息。
  丢盔弃甲。
  谢文珺手撑着案面,失氧一般,喘息越来越重。身体承受到极限,她本能地往后挣扎。
  桌案往后移了一寸发出响动,荣隽的声音蓦然在门外响起,“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别进来!”谢文珺趁机大口喘了几口气,尽快调理平稳了气息,“本宫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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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守则不足,攻则有余:出自《孙子兵法》,采取防守的策略是因为兵力不足,采取进攻策略是因为兵力有余。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53章
  蓦然惊了一跳, 陈良玉放开怀里的人,手背在嘴角上胡乱抹了一把。
  步步后退,像做错了什么事。
  谢文珺背过身整理衣衫,再转回来时, 陈良玉在与她隔了几尺远的茶案上拎茶壶倒水, 险些拿不稳。
  越沉默,越窘迫。
  陈良玉想问谢文珺是否口渴, 瞥见她已扯平了衣物, 正襟危坐, 面前有茶水。她仍递了一杯新茶过去, 又迅速低下了头。
  谢文珺也一样有意避着她的目光, 良久后, 她道:“回到庸都之后, 你有何打算?”
  随便找了句话来说,缓解花厅中的狼狈。
  陈良玉捏着茶杯的手一顿, “安葬好我爹娘。”
  “之后呢?”
  “之后,我想回北境, 回定北城。”陈良玉想起景荣,算算离开北境的日子, 竟已是八年前了,“竟然已经这么多年了,我把她留在那里,这么多年没回去看过她,她一定不怎么高兴。”
  谢文珺问:“他是谁?”
  “她叫景荣。”
  景荣……
  谢文珺记得她, “我知道她。”
  “你知道?”
  谢文珺道:“宣元十六年的军功册上,有她的名字。”
  定北之战后宣平侯报上来的战功册名单有许多已不在世的人,朝廷会按功授衔后, 再以赐封后的品阶发放相应的抚恤金给他们的家人。有那么寥寥几人,名字做了特殊标记,即代表他们已无家人在世。
  景荣不是军士。
  册子上有那么多的姓名,本不值得注意什么,定北死了那么多人,没有人会想去逐一查清军功册上每一个人的来历,一笔朱批的事儿也就过去了。
  偏偏谢渝注意到了这个名字,“怎么还有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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