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荀淑衡道:“用兵是大事,说是部署完兵阵今日可回,保不齐会因为什么耽搁了,晚一两日也是常有的。”
  谢文珺在这件事上显得尤为固执:“她说最迟今日回,便一定是今日。”
  荀淑衡没加以反驳,只叫下人撤了桌上的盏筷。
  人来来回回有序地忙碌,谢文珺目光落在妇人头上的发饰上。
  “王嫂,我看王府不少妇人都戴同样的木簪。”
  她注意到那些木簪是因为那些簪子不能称之为簪子,只能说是木棍削细了插头上。她出宫时曾在小货郎的摊上见过不少木簪,有些刻画刻字,有些雕兰雕梅,瞧着新鲜,便买了些来玩。做工细腻的木簪也不过十文钱,王府中下人的月钱与赏银丰厚,不至于吝啬这点儿。
  荀淑衡笑着与她解释道:“临夏与苍南这一带历来都有刻簪赠友的习俗,原本刻簪是为君子之交,后来逐渐变成了刻簪赠予心上人,也成了这带的民俗,寓意着‘长发绾君心,一挽长发定终身’。”
  “木簪的选材以小叶紫檀和黄花梨为最优,其次是黄杨木、桃木。临夏多种柳,柳木到处可见,所以为着取材方便,便多用柳木刻簪。可又不是人人都是能工巧匠,手艺差点,便刻得不像簪子,但好歹是份儿心意,不拘那些小节。”
  柳木簪子,赠心上人。
  “这倒是很有趣。”谢文珺道:“王嫂,三哥有亲手为你刻一支木簪吗?”
  荀淑衡被问得愣了一愣,低头勉强一笑,道:“不曾。”旋即那一丝失落隐了去,一如既往地端庄持恒,还不忘为谢渊解释,“殿下的心思不在这上头。”
  宪玉从旁提醒荀淑衡道:“王妃,时辰差不多了。”
  荀淑衡也往外探看,似是要接什么人。
  谢文珺道:“还有人要来?”
  “有人想见公主,前些日子便送来了拜帖。得知公主要来临夏,便早两日回了信,今日便该到了。”
  “谁?”
  “谷老太师的孙女,谷燮姑娘。”
  人果然应时而到。
  小厮走在前面引路,将苍南来的人带到花厅,上了茶水,“诸位稍等。”
  便去通报。
  荀淑衡缓慢挪步,打趣道:“翰弘书院还真是讲究,说戌时到,绝不辰时来。”
  她脸上挂的一丝笑意在看清谷燮身后一人的面庞时僵在了脸上。
  君子如竹,如松似鹤。
  那是陈滦。
  他定在那里,眼眸中似有风灯的光影跳跃。
  瞳孔震颤。
  谷燮见过礼,转头却见陈滦的似乎被一道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目光牢牢锁定在荀淑衡脸上,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慌失措。
  “行谦?”
  行谦是陈滦的字。
  “见过江宁公主。”
  陈滦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堵在了喉咙里,“见过……慎王妃。”
  “二哥。”
  陈良玉的声音自花厅外传来,暂解了满厅的困惑与惊惶。
  她三两步跃进来,“派了人去苍南寻你,回禀说你已离开了,正担心呢。”
  她发兵南洲前,宣元帝将陈滦外放到苍南郡做学正。
  陈滦道:“姑娘来见江宁公主,得知你与公主在一起,便提早知会,捎我一道来了。”
  陈良玉向谷燮道了一声辛苦,“谷燮姑娘,又见面了。”
  谷燮道:“久仰陈将军大名,见却不曾见过,难道将军什么时候见过我,我却不知?”
  “东府寿宴,谷燮姑娘好风采。”
  那日陈良玉坐女眷席,谷燮与人斗文得胜,得了老王妃题字之后便再未露面,虽一同出现在东府,却没有真正打过照面。
  谷燮笑了笑,道:“卖弄了。”
  见到谢文珺,陈良玉目光向后偏移了一点,看到她仍是用丝带束发,本能地伸手进衣襟掏东西。
  忽然,她迟疑了一下。
  谢文珺从前的发钗簪头都是上品,自己手上的柳木簪略显寒酸。
  不管了。
  厚着脸皮将打磨许久的小玩意儿拿出来,掌心摊开,一支不怎么精美的木簪躺在那里。
  簪尾雕刻着鹰,头颅高昂,行欲展翅。
  那只鹰,是陈良玉的鹰头甲肩头的鹰形。
  雕工不细腻,应当不是出自匠人之手。谢文珺眼眸明亮了一下,猛地抬头,“你刻的?”
  陈良玉点了点头。
  “亲手刻的?”
  她眉目染上浅笑,连日的阴晦似乎在这一刻有那么一瞬消解。
  总是这样,心情会因陈良玉不经意间做的一件小事、说的一句话而牵动,从陈良玉掌心接过来的这支木簪,有十二分的可能,那人只是看她没东西用才弄来的。对于刻簪赠所爱这类寓意情爱的民俗,陈良玉很迟钝。
  “委屈殿下,先凑合用。”
  眼下不凑合也没办法。
  “刻成了才知道这东西在临夏到处都有卖的,殿下喜欢,我明日再去买一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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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鉴于某读者说我配角快死完了,在这里郑重声明,严伯没死,严伯长命百岁!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52章
  花厅站着的众人各揣心事, 荀淑衡与陈滦二人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陈良玉从外头赶回来离得尚远,也看得一清二楚。她趁给谢文珺递簪子挪了两步,站定的地方很讲究, 刚好挡在二人中间, 把荀淑衡脸上的难堪遮掩下去,“王妃, 慎王殿下晚一日才回, 别等了。”
  宪玉道:“小姐, 露重, 回屋吧。”
  荀淑衡叫了王府的管家与管事嬷嬷来, 道:“等几位说完了话, 好生安置。”
  待荀淑衡回了内院, 陈良玉与谢文珺对视一眼,轻点了一下头。陈远清与贺云周身死, 陈滦还不知情,这是家事, 她不想昭然于众,哪怕花厅只有谷燮一人是事外之人。
  “二哥。”
  陈良玉唤了一声, 陈滦行过退礼便跟她走出花厅去了别处。
  花厅便只剩谷燮与谢文珺。
  遣走一众下人,连荣隽与鸢容、黛青都退到花厅外候着。
  花厅是独立于王府中的一座四面厅,几扇长窗,悬着竹帘。
  谷燮道:“听祖父和兄长说庸都好像有变,臣女一直担忧殿下。当日去庸都, 一是为阿彧,二是为女学中兴想投靠殿下,随侍殿下左右, 殿下当日对臣女说时机未到,叫臣女先回苍南等上一等。殿下既来了这边,为何不一早知会?臣女虽才疏计拙,可殿下身边多个人总是好的。”
  谢文珺坐在花厅主位,打了个手势赐谷燮坐,道:“局势不明,不想将你过早卷进来。”
  “局势已经很清明了,太子遇刺,祺王谋逆,发兵清君侧,剿除祺王一党,皇位迟早是慎王殿下的,可……”谷燮道:“私心来讲,臣女更希望这天下是殿下您做主。”
  谢文珺知道谷燮在想什么,古来圣贤不推崇女学,是因为天下掌权之人不是女子。读书人以圣人之道立身,也不过是迎合君主,谋求飞黄腾达的手段,如果天下说了算的人是女人,推崇女学就会逐利求名的人为搭建新的青云之路,那时再看,女学兴盛这条路会不会人人趋之若鹜?
  她道:“守则不足,攻则有余。势孤力薄便藏器于身,自保而能全胜。”
  谷燮听了,道:“殿下说得对,君子藏器于身,相时而动,势单力薄时是该先收敛起锋芒,藏拙自保,再等待时机破敌。殿下读过兵书?”
  “读过。有一个人,她熟读兵书,本宫也跟着找来看看。”
  “是陈将军吗?”
  谷燮觉出自己多问了,谢文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根本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她便顺势把话掩了过去,说起了别的。
  “虽说潜龙勿用,可殿下也不宜过于藏拙。要大兴女学,必会卷入朝堂争斗,除了要笼络太子门下臣僚,也要借机培植自己的人。另外,朝中不乏清流之士、无党之人,也可试着收揽,不行的话,也不要得罪他们。天下是谁做主,兵权至关重要,文官固然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可门下也不能没有一兵一卒。殿下,陈良玉可用。”
  谢文珺道:“她不是可以利用的人。”
  谷燮道:“如果可以,她会是殿下手中最利的刃。”
  谢文珺道:“你不了解她。”
  “臣女对陈将军知之不多,可殿下也未必就参透了陈将军。”谷燮道:“也许她甘之如饴呢?”
  谢文珺默了默。
  “陈良玉若不能为殿下所用,便得提防着点。臣女虽远在苍南,可也曾听闻那年定北退敌之战后,陈良玉在朝堂之上当众请皇上赐婚。”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接下来谷燮还是将声音又压低了一度,“在慎王府说这些不太妥当,可臣女还想给殿下提个醒,那年陈良玉请皇上赐婚的人,正是慎王。殿下那时候年岁小,应该不太记得这些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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