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接下来的日子。
  时明月每天凌晨四点上来换一口气,六点又下去,眼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裴颜汐偶尔抬眼,目光掠过她消瘦的肩,又迅速收回。
  时明月真的太瘦了,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不忍....
  时间走到六月初,裴颜汐把烫金的毕业证递到时明月手里:你们是不是要订婚了?她还没醒,订婚宴你要如何面见宾客?
  她皱眉,声音压得极低:大家族的订婚宴不是儿戏,她要是到时候还没醒,你打算怎么办?
  时明月却连眼皮都没抬:轮椅推着去。不管怎样,她都是我的人。
  如果死了,就把灵牌给抬上去。
  语调平静,连裴颜汐都哑然。
  六月最后一旬,整个月都都被红色淹没。
  时恪亲笔写就的烫金请柬,媒体头条日日更新。
  时家千金与昏迷恋人订婚宴
  标题猎奇,甚至一度登上新闻头条。
  明月山庄被装饰得红红火火,连铁艺大门都缠上红绸,无人机航拍的照片里,整座山像一块被包裹的朱砂。
  国内知名设计师被专机接来,为昏迷的云湛量体,手工缝制耗时整月,裙摆层叠如浪,却特意在腰侧留空,方便轮椅扶手穿过。
  明月山庄的仆人们每日擦拭水晶吊灯、抛光大理石地面,连走廊转角都摆满红玫瑰,香气浓得几乎令人眩晕。
  而时明月,每日只在凌晨三点离开地下室,去为云湛试穿那套订婚宴上准备的礼服。
  镜子里,她瘦得锁骨能盛水,眼眶乌青,却仍固执地把头纱戴在云湛毫无反应的头上,然后俯身,在那冰凉的额前落一个吻。
  你终于,要嫁给我了。
  第95章
  订婚宴当日,时家庄园被红色与金箔淹没,连铁艺大门都缠上了绸缎。
  周围宾客云集,衣香鬓影,笑声与碰杯声此起彼伏,却掩不住空气里那一丝几乎要滴出来的沉重。
  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人,对时明月这件事,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私底下不少人都在说...
  时家大小姐得了失心疯,要跟一个昏睡的植物人举办婚礼...
  流言蜚语从未停息,宾客顾忌时恪的身份,都把这事闷在心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时明月缓步而出。
  一袭纯白婚纱,裙摆层叠如云,后摆长得几乎要拖过整条红毯,绸面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珍珠光泽。
  脖颈修长,发髻高盘,乌发被钻石发冠固定,像被精心摆放在橱窗里的雪色瓷偶。
  妆容浓而艳,但是这也遮不住她眼底憔悴...裴颜汐晃动酒杯,心情跟着低落起来。
  红毯尽头,铜管乐队吹得热烈,却盖不住满厅浮动的小声议论。
  时明月就在议论中央,白缎长裙层叠,像雪浪被灯火映出温润光晕。
  她步幅极小,背脊笔直,每一步都把鞋跟稳稳踩进红毯缝隙,周围的议论声并没有让她怯弱,她没看四周,目光只落在轮椅上,云湛被推到她身侧,脸色比裙色更白,却别着一枚极小的钻石胸针,是时明月昨夜亲自别上的。
  温似雪在旁侧桌,指节无意识摩挲杯沿,目光一刻不离那对新人。
  她心底翻涌,担心、酸涩、怜惜搅在一起,却找不到出口。
  乐队换曲的空当,温似雪终于偏头,声音压得极低:如果云湛醒不过来,时明月要怎么收场?
  裴颜汐没立即答,只把香槟放下,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极轻的叮的清脆声。
  温似雪得不到回应,只能再次看向时明月,对方正俯身替云湛整理领口,动作温柔,神情却冷得像被寒石打磨过,没有一丝裂缝。
  为什么...时明月会露出这种表情。
  她恨云湛么....?
  温似雪微微睁大双眼,怎么会...时小姐怎么会对云湛这样...
  如果云湛现在睁开眼,就好了...时明月,真的很可怜。
  裴颜汐别开视线...她真的看不下去了。
  香槟的甜味在舌尖绽开,却盖不住心底涌上的涩。
  她望着红毯尽头,时明月俯身替云湛整理头纱,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那一瞬,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被轻轻拧了一下。
  时明月真的很减轻,如果易地而处,我觉得,就连我自己未必撑得下来。
  她既要面对爱人的昏迷,又要面对上流社会那些带着笑意的窃窃私语,还要面对两个女人办订婚宴的猎奇目光,最后还必修在镜头前维持最得体的微笑。
  每一步都像赤脚走在刀尖上,却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裴颜汐垂下眼,她想起自己曾在深夜独自开车回家,车窗外的霓虹像潮水一样后退,她却连一个可以打电话报备平安的人都没有。
  那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独,她太熟悉了...
  所以当她看见时明月挺直背脊站在聚光灯下,用近乎偏执的温柔去拥抱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人时,她的心脏被轻轻拧了一下。
  铜管乐队奏响《婚礼进行曲》的变调,音符被加长、放慢。
  红毯两侧,千枝白玫瑰与赤金丝带交织成拱,灯球从穹顶垂落,把整座大厅映得雪亮,时恪立于礼台正上方,手杖轻点地面,目光扫过全场。
  无人敢在这目光里交头接耳,连快门声都被勒令静止。
  新娘可以昏迷,但是体面不能塌。
  这一段路,是时明月一个人走的。
  没有父亲挽臂,没有伴娘提裙,没有花童抛洒花瓣。
  只有她自己...
  白缎长裙层叠如云,后腰一束极轻的纱,被风掀起时像暮云在湖面投下的倒影。
  钻石发冠压得头皮微疼,她却把脊背挺得更直,仿佛那一寸疼痛能提醒她....她还活着,她还爱云湛。
  时明月走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她这段时间太劳累,每一次鞋底落在红毯上,脚上都能传来钝痛,但她没有闪躲,任由钝痛一路随行。
  观礼席鸦雀无声。
  名流们屏息,媒体镜头无声转动,闪光灯被禁止,连风都收敛了声响...
  偌大的庄园,只剩下时明月的脚步声和外面的敲钟声。
  时明月走到红毯尽头,云湛被安置在一辆白缎装饰的轮椅上。
  婚纱的裙摆层层叠叠铺盖下来,像雪崩后温柔的掩埋....头纱低垂,掩住了那张比纸还白的脸。
  时明月俯身,指尖穿过头纱,轻轻替云湛扶正胸花,一枚极小的茉莉,是她昨夜一朵一朵挑出来的。
  她低声说:云湛,我们结婚了...我再等一下,你会回来吗?
  时明月在哄骗自己...
  司仪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请新娘为伴侣戴上戒指。
  没有交换,没有回应,只有她一个人。
  时明月单膝跪下,裙摆铺展成一朵巨大的雪浪,膝盖抵在红毯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打开戒指盒,两枚同款白金环,内侧刻着彼此的名字。
  她先拿起自己的那枚,套上左手无名指,随后取出另一枚,托起云湛毫无知觉的手,将戒指缓缓推进指根...
  时明月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俯身,把额头抵在云湛的手背上,停留了三秒,那三秒比一生都长。
  随后她抬头,目光穿过头纱,落在那张沉睡的脸上,声音低而坚定,却让整个会场都听得见。
  我时明月愿意娶云湛作为我的妻子。她将成为我终生的伴侣、朋友、我唯一的真爱。
  在这特别的日子里,我将我的承诺给你,我承诺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将永远在你身旁做你的妻子。
  我承诺,我将毫无保留的爱你、以你为荣、尊敬你,尽我所能供应你的需要,在危难中,保护你,在忧伤中安慰你,与你在身心灵上共同成长我承诺将对你永远忠实,疼惜你,直到永永远远。
  这段婚礼誓词,本应该由司仪来说,可她自己却背了下来...
  她想亲口对云湛说...
  时明月俯身,唇落在云湛的额心,在云湛的身上留下了自己得印记。
  礼成。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钟声再次响起。
  时明月推着轮椅,一步一步往回走,裙摆扫过红毯,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背影依旧孤单。
  婚礼结束了,整个明月山庄安静了下来。
  后园的紫藤架下,裴颜汐与温似雪并肩而来。
  时明月立在廊下,白纱未褪,只摘了发冠,乌发散在肩背,像一瀑突然失去光泽的墨。
  她抬眼,眸色深得看不见底,却平静得骇人。
  裴颜汐先开口:要是云湛后续不醒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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