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时明月站在两步外,目光掠过副驾与后排,指尖在包带上轻点两下,随即迈开步子。
时明月没急着上车,先低头拍了拍裙摆并不存在的灰,又顺势把发丝别到耳后。
副驾是本应该由助手坐,她若继续端着大小姐的架子,跟云湛一起坐后排,等于把裴颜汐隔离在前,多少是不合适的。
她心里清楚,裴颜汐喜欢过云湛,若是自己跟云湛坐在一起,裴颜汐定然不会好受...
只是一瞬,时明月做了决定。
朝裴颜汐轻一点头,声音温和:辛苦你开车了。
外婆的别墅不太好找,我坐副驾驶给你指路。
时明月拉开副驾门,座椅被往前推了一格,膝前空间顿时宽裕,后视镜里也不会出现过多的同框。
那格前移的轨道发出极轻的咔,像某根心弦被悄悄调好音。
裴颜汐余光瞥见,指尖在方向盘上停了半秒,没说话,只把车内灯调到最暗。
后视镜里,她的眼睛被镜片遮去大半,眸光却在那片黑暗里微微松动,像坚冰被温水拂过,裂痕细小,却真实存在。
云湛最后一个上车。
她没争也没退,手搭在门把上停顿半拍,目光从前排两人的肩线掠过,自己钻进后排了。
云湛靠着向窗边,也没前倾,只把背包轻轻放在脚边,指尖触到包带金属扣,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又很快被车内暖气融化。
宿主,你一个人坐后面不合适吧?21陪她在后面聊天。
两个大小姐坐前面,一个当司机,一个当引路,你在后排当大爷。
云湛被这话气得发笑,她揣起手,一字一句道:前面就两个位置,我不坐后面,坐她们头上吗?!
你这个...!
我错啦!我陪你坐后面。
发动机低低轰鸣,空调出风口送出极细的白噪音。
裴颜汐挂挡,油门踩得极轻,车子滑出地库,像一条无声的鱼游进夜色。
她专注看路,指节在方向盘上轻敲,节奏却比平时慢半拍,时明月侧头望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在她睫毛上投下极短的阴影,像快速翻页的胶片。
没有人说话,却也没有谁觉得尴尬。
某种体贴的沉默,在狭窄空间里缓缓流动。
老宅前的青砖被雨水洗得发亮,檐角挂着几盏仿古灯笼,暖黄光晕在晨雾里晕开。
裴颜汐把车缓缓倒进车库,引擎声才熄,许奶奶已拄着乌木手杖迎到台阶边,银发梳得一丝不乱,步履虽缓,却自带世家礼仪的庄重。
她目光掠过刚下车的时明月与云湛,却并未立刻招呼,而是克制地停在裴颜汐面前,先向这位裴家新任家主伸出手,声音慈祥。
裴小姐,好久不见,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她握住裴颜汐的手,面露慈祥。
听说你继承了裴家家主位,我一把老骨头了,没机会亲自去祝贺。
说话间,她微微俯身,手背朝上,示意裴颜汐扶握,一个几乎旧式豪门的礼节,却做得自然得体。
裴颜汐立即屈膝半蹲,让视线与老人平齐,双手轻轻握住那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您的礼物我已经收到了,这次正好过来拜访您。
寒暄落定,许奶奶才转向台阶下的两个女孩。
她先握住云湛的手,指腹在年轻人微凉的掌背轻轻摩挲,眉目慈祥地反复端详,唇角笑意像春水渐融:好孩子,模样真漂亮。我原先还担心明月被上流社会的坏小子骗了去,没成想她带回来这么漂亮又乖巧的姑娘....。
时明月勾了勾唇角,上前挽住外婆的手臂,亲昵地靠过去:是啊,我也觉得云湛特别好。
说罢,她侧眸望向云湛,眼尾带着一点小得意...
云湛跟时明月陪着外婆拿在任时的名册去了,裴颜汐先被管家安排到了后院里。
茶烟袅袅,在石桌上空绕成一圈白雾,又随风散去。
裴颜汐独自坐在树荫下,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却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远处三道并肩的身影上,笑声偶尔飘来,像隔岸的灯火,明亮却触不到。
她倚靠椅背,远处,时明月正牵着云湛,笑声随风飘来;近处,鸟雀在枝头跳跃,光影斑驳地落在石阶上。
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暖、那么圆满。
她垂眸,吹散茶面的热气,小口啜饮,甘苦在舌尖化开,喉咙却莫名发暖。
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落在她肩头,像随意撒了一把碎金,而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草地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轮廓。
如果我结婚了,是不是也会是这个样子...
不对...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恍惚了一阵。
好像...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风掠过,叶声沙沙,远处的人影动了动,她却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被定格在画框边缘的旁观者。
茶香氤氲,阳光温软,她却无意识地收紧了披肩,仿佛突然察觉,四下太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88章
书房里飘着淡淡的檀香,阳光透过半开的木窗斜斜地落在老旧的橡木书桌上。外婆从抽屉里取出一沓装订整齐的资料,纸页泛黄,看上去有些年份了。
她将资料递到云湛手里,语气慈爱而温和:名单都在上面了,你们先拿去看,我去给你们准备点吃的,待会就过来。
云湛双手接过,微微鞠躬:这次真的麻烦您了。
许奶奶听了,眼角的皱纹因为笑意堆叠到一起,像秋日里被风揉皱的宣纸。
她牵着云湛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要是真想感谢我,你们就早点把婚事给办了吧。
说完,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时明月,目光慈爱又带着一点揶揄: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事呢?
时明月耳尖瞬间染上一层淡粉,她有些害羞地撩了一下耳后的发丝,声音轻得像春夜里的风:等明年云湛毕业吧,她现在还在读书。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云湛,眼底带着一点水光。
云湛侧头看她,嘴角扬起一点弧度,指尖悄悄勾住时明月的袖口。
...
拿到了资料,云湛跟时明月并肩在走廊上。
走廊尽头的窗棂漏进一线薄光,落在云湛脚边,她忽然收住步子,鞋跟轻响戛然而止,怀里的资料册因惯性微微翘起一角。
裴学姐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云湛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身旁的时明月听清:让她一个人过来,应该不太好要不,我们去接她?
时明月原本并肩而行,闻言指尖在文件封面上轻点一下,节奏极轻,像某根心弦被悄悄拨动。
她侧眸,光斑落在她睫毛尖,遮去了眸底一瞬的暗涌,那暗涌很薄,却带着酸涩的温度。
嗯,你说得对。
时明月点头,声线平稳,连唇角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让客人一个人来,确实失礼。
语罢,时明月先一步转身,她的动作极轻,裙摆掠过云湛的鞋面,仅一寸,却带起极轻的沙沙声。
少女背脊依旧笔直,肩线优雅,连鞋跟敲在木地板上的节奏都是那么规整,可只有时明月自己知道...
听到学姐两个字时,那一瞬呼吸的凝滞,空气仿佛被谁悄悄抽走半秒,胸腔里泛起极细的酸涩,像未熟的青梅被牙齿轻轻磕破,汁水溅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时明月没回头,睫毛却极轻地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翅,迅速又归于平静。
云湛跟上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云湛的温度比走廊的风更暖。
时明月微微收紧手指,像把那点酸意悄悄攥进掌心,又不动声色地松开。
云湛没错...
让裴颜汐一个人在那里确实失礼。
...这件事可以是任何人提,她都会欣然接受。
唯独云湛,她会忍不住..滋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执拗。
她渴望云湛的一切,讨厌云湛将目光移向不属于她的事务上,不管是人,还是别的...
时明月捂住额头,闭上眼轻叹一声...她大抵是生病了。
病得不轻。
走廊尽头的窗没关紧,一缕风钻进来,把壁灯上的火苗吹得晃了晃。
时明月背光站着。
如果你没有跟我遇见...
会不会跟裴颜汐在一起?
时明月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话一出口,时明月就后悔了。
指尖在文件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像要把那句不得体的小气话揉碎。
可她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去想那些从未发生过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