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安有不理解,他说:“但严自得不是的。他是很需要语言的人。”
严自乐没有跟他争执,只是回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可能吧。至少我觉得很多事情不能这样……”
说到这里时他又停顿好久,安有有时候不太喜欢和严自乐说话,因为他比严自得还擅长沉默。往往话说到最后就要留一个逗号,打一串省略。像是他把自己发现的世界真理吞下肚子,谁也不说,于是谁也发现不了。
安有只能猜着去想,很多事情是哪些?是和严阿姨吗?还是和严自得?安有头一回觉得自己很笨,为什么姓严的人都喜欢把生活绕成迷宫,为什么大家就不能拥有一张响亮的嘴巴。安有想,自己以后得要严自得跟自己姓,他迷信地幻想改变姓氏或许就能改变人生。
严自乐继续说:“就像现在。严自得可能不是很需要语言,不是很需要声音。”
安有拖长声音噢着。
“所以你之后找他去的时候,可以稍微小声一点,但也要有点声音。”严自乐看向他,“因为他需要你。”
安有于是半知半解了沉默的奥义。
他声音放小了很多,一边问严自得一边大口吃着蛋糕。奶油糊在他脸庞,严自得很嫌弃地拿纸帮他擦掉。
“严自得,严自乐呢?”
“不知道他的,估计又在给自己找事做。”
严自得也越来越不懂严自乐。严馥给他分发下来的任务越少,他自己就越不适应,开始找严馥讨工作,讨不到的,就开始找各种事情将自己填满。好像严自乐人生里面不能存在休息这个词,又好像他和严自乐是替补品、是负相关的存在,一个人放弃挣扎了,另一个人就必须挣扎。
他和严自乐分别坐在跷跷板两头,没有人能维持住平衡。
“这样啊,那你要不然再问问他来不来?”安有说,吃完蛋糕又拿来那顶很高的厨师帽戴上,他弯起眼睛笑,“今天可是由本大厨来给你们下长寿面噢!”
严自得不确定,他狐疑着:“应该来,也可能不来。”
安有好无语:“我叫你发消息问呀。”
“我早把他删了。”严自得嘟囔着,“在家都没跟他讲几句话,难不成线上要说?”
安有简直要大叫:“我真受不了你们!!”
“但是,”严自得咬了下嘴巴,“我觉得他大概率会来。”
安有问他为什么,严自得想了想:“因为因为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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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所以。
就这样,浑然天成的道理,严自乐在安有下好第一碗面时赶来。
天空又下了雨,他身上混杂着雨的腥气,又带着点草的芳香。孟一二很热情扑去,埋在他脖颈大吸一口,说:“自乐哥哥你来了!生日快乐呀。”
他问严自乐今天有没有吃到蛋糕,孟一二说自得哥哥带了好多蛋糕过来,你有吃到你的那一份吗?
严自乐摸摸他脑袋,说有,今天白天时候就吃过了,但他不是很喜欢吃甜的,所以剩下的全给了严自得。
孟一二又问:“那你有没有吃长寿面?”
话正说着,严自得就将安大厨做的第一碗面丢在他面前。汤在面碗里摇晃,孟一二踮着脚,紧张兮兮看着它运动轨迹,十分担心汤会溢出。
严自得说:“你的,安有做的。”
安有便顶着他那颇高的帽子探头,挥舞着铲子:“嘻嘻,我做的!严自乐,你也生日快乐!”
应川也过来,他把零食大礼包给严自乐,告诉他说里面放了非常多坚果。
“因为你要用脑,额,就是可能你脑子比我们都大一点,所以给你放了很多补脑的,还有脑白银。”
严自得冷飕飕补刀:“那不是老年人专用?哦你是觉得严自乐老了。”
应川反驳:“哪里有,年轻人也可以吃好吗?”
严自乐没理严自得的阴阳怪气,他接过礼物,很有礼貌地说“谢谢”。
严自得这才看见他额头上肿了个包。他皱起眉头,叫孟一二传话,要他问严自乐脑袋怎么了。
孟一二屁颠屁颠跑过去,又屁颠屁颠跑回来,叫严自得弯下腰。
“自乐哥哥说他被大秀绊倒了,摔了一跤。”
严自得撇嘴,阴阳怪气:“看来是真的老了,眼睛都坏掉。”
孟一二模仿着他语调,又跑过去,但刚起步时就被严自得拦下。
孟一二问:“怎么了自得哥哥?”
严自得脸色有点糗地说:“这句话不要转述。”
第二碗面上场。面汤温油油的,严自得从电视屏幕的反光看去,觉得热气像香线的烟。他一碗,严自乐一碗,要是再多一碗,还能借此向常小秀以表孝心。
但可惜,严馥生的是双胞胎,不是三胞胎。
安有的帽子先从桌前显出,一段帽筒过后,才露出他那张被水蒸过的脸。眼睛很亮,严自得伸出手拨他一下,说:“挡住我看电视了。”
安有毫不犹豫咬他一口。
严自得瞧着自己手掌的牙印,一阵牙酸:“你属狗的吗?”
安有才不理他,转头就看严自乐,叠着手臂放在桌上,又把下巴垫在手臂上。安有问:“严自乐,味道怎么样?”
严自乐吸一口面,喝一口汤,咂吧几下,沉吟道:“全是醋的味道。”
“真假的?”安有不相信,“我可是找孟老板苦练了一段时间呢。”
说着他就要自己去试,拿严自乐碗里的不太好,不礼貌,但拿严自得碗里的倒是很理所应当。安有伸出筷子去夹,他咀嚼几下,又扭头看严自乐,很担心地说:“严自乐,你的嗅觉可能是坏掉了,你需要不要看医生?”
严自得在旁边很给力地笑出声。安有更迷惑,拿筷子尾巴戳戳他,咕哝着:“喂喂什么呀,有什么好笑的,严自得你疯了吧…”
应川也迷惑,问许向良,许向良说可能是爱情吧,又问孟岱,孟老板手一摊说我哪里懂你们小年轻。最后没办法去问孟一二,孟一二神叨叨凑近他耳朵告诉他我知道!
应川洗耳恭听。
孟一二说:“因为自得哥哥被小无哥哥戳中笑穴了!”
应川:“……”
吃面时严自得和严自乐很踏实践行着家里食不言的原则,但安有却一直叽叽喳喳,一边说长寿面不要咬断啊。长寿长寿,你长寿我长寿,严自得长寿严自乐也长寿——哎呀严自得你咬什么咬!
一边又说要加料自己去加,安大厨的服务仅限于此。
严自得淡淡瞥他,只说了一句:“我想要一颗蛋。”
安有定在原地,抿着嘴巴思考几秒,紧接着就把厨师帽啪一下戴在严自得头上,嘴里嘀咕着:“严自得真烦人啊啊。”但行动上却稳稳走到了后厨,他拿起汤勺,探脑袋,很气恼大喊。
“严自得!白蛋还是卤蛋!”
“卤蛋。”
“没有卤蛋了!”
“那白蛋。”
“白蛋也没有了,”安有停顿一秒,他挠挠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刚刚白蛋被我煮去卤蛋锅了。”
严自得觉得安有在这些方面真是有够笨蛋,连孟一二都揪着孟岱衣袖说:爸爸,小无哥哥看起来不太聪明。
“也没有,”严自得帮他反驳,“安有在解题方面很厉害。”他想了想,“他能五秒钟内拼好一个魔方。”
接着他又说:“严自乐也可以。”
孟一二发出一声小小的哇塞。严自乐偏过头看严自得。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问严自得:“为什么把那本相册给我?”
严自得搅着面条,很努力践行着安有说的不能咬断、夹断原则。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比我更需要。”
相册里面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前部分是常小秀拍的严自得,从严自得五个月时开始记录。严自得在常小秀的镜头下,有着一张害羞和别扭的面庞。
每张相片背后都有常小秀写的地点日期,还有她在当时的心情。在一张婴儿时期的严自得大哭的照片后,她写:自得哭起来总是很用力,音量也大。看起来以后会很有声量地存在。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