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严自得突然就想起孟岱说的那句都有苦衷,他一下就有点呼吸不过来,他将脸死死埋进被子里,密密地喘息,像要溺毙在海里。四周全是潮水的腥气,严自得好想哭,但泪腺却干涸。
“严自得。”安有慢吞吞地抚摸他,严自得的脑袋埋在他胸膛,“妈妈死掉的时候我哭了很久,但现在想起来的时候也不再会掉眼泪,这不是说我不再悲伤了,只是说我已经长大了,之前那个额度的悲伤已经稀释掉很多了,我也有了一双坚强的眼睛。”
严自得纠正他:“坚强不能用来形容眼睛。”
安有哦一声,很听话地改正,“那我有一双好眼睛,不再会大哭的眼睛。”
严自得伸手碰了一下安有的脸蛋,还是湿漉漉的,于是他明白,安有说了一个不算大的谎言。
“我妈妈从小就告诉我,人的眼泪是有额度的,有些人是慢慢挤一点,抹一点在身上,很轻地哭,有些人是猛力地大哭,眼泪抽干,身体变得瘪瘪的。”
“妈妈说我就是那种喜欢大哭的人,她要我不要再哭了,留点眼泪以后去哭。”
说到这里时安有笑了一下,眼泪在这时候还真的止住。
“你和严自乐都是那种在挤眼泪的人。其实悲伤来临时你们身上每个毛孔都掉了眼泪,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你只关注了自己的眼睛。”
多么没有逻辑的大话,但听起来又多么像一句哲理。安有总有这样的能力,再无厘头的话从他嘴里说出都变成一句禅语,一截参不破的诗。
安有也去摸他脸颊,又隔着被子去摸他喉咙、碰他心脏:“其实你的心在哭,喉咙在哭,手指在哭,脸颊也在哭。”
但脸颊、手指,还是什么的喉咙,这些东西哪里会哭呢?严自得知道安有讨巧地运用了修辞,但他就是不依不饶,他不想放过自己。
于是他从被子里探头,他说安有乱讲,胡搅蛮缠。安有说他才没有乱说,告诉严自得其实现在你身上的每一处都是对方存在过、你正在思念对方的证明。
说到这里时他要严自得伸出手,他把自己的掌心放在他的手掌上。
“真的呀。”安有说话像是气泡,咕嘟嘟冒出,一下又碎掉。他要严自得摸他指腹。
“妈妈还在的时候,我手上有好多茧。现在她离开了,我也再也做不到勤勉地练习。”安有告诉严自得,“这就是我妈妈存在在我身体里的证明,就是时间太多了,大剂量地把我的眼泪、思念,悲伤都稀释掉了。”
安有低着脑袋咕哝,“我的茧没有了,妈妈在我身体里存在的一部分也彻底消失。我长高了,长大了,身体里可以容纳的存在也更多了,所以我的思念也少了一些,我想悲伤也会是这样。”他打住,最后很强盗逻辑地总结。安有抬起脸,很天真地看着严自得,他说:
“可能死亡和时间就是这种东西吧。”
到底是哪种东西?安有说不明白,这些存在像风一样穿过他,他抓不住说不清,但他接受。可是这对于严自得来说依旧是一团迷雾,安有在他前面,走得很快,他想要追上他,却在扑入雾气时迷路。
严自得摸着安有早已柔软的手指,心口酸胀得像是有潮在涨。严自得的身体开始涨潮,从胸口开始,逐步涌上眼眶。他大吞一口气,没有用处。好奇怪,眼泪就这样突兀地、酸麻地滚出——
他低低地哭了出来。
安有紧紧拢住他,他的心脏好酸,原来心里也淅沥沥下起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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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小雨了呢。
第75章 我不好说
雨下得更大了。
严自得撑开伞, 出门,抬脚。跨过水洼,渡过小河, 越过山丘,经过常小秀的坟墓。
他跨过许多充沛的雨季, 停下脚时, 依旧是一个秋天。
今天是他和严自乐的成人礼,严家主宅办得轰轰烈烈, 热热闹闹。所有人都腆着一张喜庆的脸,像是成人是类同于分红的幸福传递。
但严自得并不这么认为。十八岁,成人, 只是象征着他离自己不得不面对的生活失去了一个可以逃避的理由。
跨过这天,他肩上就会多出几担责任。很可惜,严自得没有那么坚实的肩膀。他也不认同成人, 不喜欢秋天——这个他和严自乐诞生的季节。
常小秀也在秋天死去。
自此,严自得在这段时间记忆里最多的就是雨天。他总在屋里,不看书, 不写字,只是静静坐着。
有时安有会来, 他在这时会少见的安静,偶尔在严自得床上打个盹, 或者捧起一本漫画书看。
这些年安朔的工作更繁忙, 完全无法顾及他,安有差不多已经将严家当做第二个落脚点。他也不再害怕严自乐,有时候严自得会看见安有很哥俩好地和严自乐勾肩搭背。
严自乐看起来明显拘谨,他看见严自得,紧接着便侧过眼睛。而严自得也没有去问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他和严自乐之间就像一个平角。在小时候, 他会努力和严自乐平分这个一百八,他用力撑起自己五十度的天空。但现在严自得选择放弃抵抗,他轻飘飘被压下,严自乐毫不费力获得完整。
有时小胖也会来,他通常拉着安有,两个人双双提来许多零食。应川像仓鼠那样帮他分类。
他告诉严自得这个看起来像眼珠子的是软糖,那个看起来像甜豆的其实是臭味豆,给你点惊喜,里面有各种奇葩味道,这跟玩扫雷一样。
安有就在旁边咔嚓咔嚓嚼着薯片,听一半就弯下身子去找糖。精心挑选了半天,放进嘴里一嚼,脸立马皱成花盘。
他倒去严自得身上,很夸张大叫:“酸死我了!”
紧接着严自得嘴巴里也会被塞入一颗糖豆。他咀嚼,甜味在口腔里面爆开,没有任何异味,这是一颗甜豆。
安有笑眯眯看他,“怎么样,我手气还是很好的吧。”
严自得点头。他想安有的手掌真是奇怪,怎么只要送给别人的东西都是好的,留到自己吃的就是坏的呢?
于是在那天他向常小秀许诺,以后他会代替安有选择留给自己的东西。
有时孟岱会拎着孟一二来。孟一二依旧不懂得沉默的含义,像接替过了安有的接力棒,致力于让叽叽喳喳的声音响满整个房间。
但严自得也并不恼,大多数时间他还会分给孟一二一块饼干,一盒巧克力,一颗眼球软糖,紧接着拍拍他说:
“去找小无哥哥。”
严馥偶尔也会来,但大多数都在晚上,她会很重地敲门,接着手指又像是软掉,化掉,直到严自得一点都听不清。严自得会在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的时候开门。打开门,妈妈站在黑暗里,严自得垂着眼,也从来不看她眼睛。
严馥应该有很多想说的话,严自得从她长久的沉默中读懂。但最后妈妈说的只是:
“你要出门,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算什么样子。”
严自得有时沉默,有时慢吞吞回答:“算好样子。”
严馥接着沉默,严自得在毛线般的雨声里想:我到底需要长成什么样子?
如果常小秀在,这个问题或许会有解答,但现在常小秀死掉了,严自得于是明白,自己再也不会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天,就在雨下得最潮、最闷的那个晚上。妈妈是这么告诉他的。
“严自得,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说到这里时严馥顿了顿,他们之间从来不提及死亡,“时间在向前,要抬头看。”
“嗯嗯。”
严自得是这么回答她的。
他根本不相信。
人和人之间实在太有差异。就好比安有之前告诉他,信誓旦旦,说时间会帮助稀释悲伤,成长就是这样。但严自得并没有感觉自己的哀伤被冲刷,他想,自己的忧愁、哀痛,可能和安有口中那种青苔形状的忧伤不一样,他的貌似是一颗种子,一截根系,一汪水池,是这些东西。
它们好像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水而消弭、碎裂,相反,却随着时间一点点膨大、扎根、勃发。严自得越不去观测,它们就越野蛮生长。
在很多个夜晚,严自得都会觉得自己是沾满水的棉絮,他在不受控地顺着重力下坠。
他时常惊醒。醒来走去阳台,抬头看时,却发现妈妈也站在阳台,手里星火翕动,像灵魂的吐息。严自得躲去屋内,盯着那截烟头很久,直至它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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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礼依旧在一个雨天。严自得再次穿上西服,这次他不再故意挑选宽松的款式。他和严自乐一样,衣服套上他们,将他们塞得好紧。
现在严自得有着和严自乐相当的身量,这是严自得终于发现的可以作为他们是双胞胎的证据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