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在那时候,安有认为人类的眼泪组成成分应该是雪粒子,因为妈妈的泪水冰得他手指发僵。
严自得在听到这里时有坐直身体,他不擅长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掌去抓安有的手指。他摸摸安有长满茧的手指,依次从食指到小指,最后到拇指内侧,严自得说:“摸起来你很用功。”
安有大笑,说:“我当然很用功,我可不光只是聪明好吗!”
但很用功的安有最终没有获得许思琴的夸奖,在严自得十一岁,安有十岁时,她还是死于基因病并发的器官衰竭,死在一个冬天,是安有四季里面最喜欢的下雪天。
许思琴的葬礼办在她的故乡,一座北方城市,严自得在地理书上学过,这座城市在冬季时会拥有漫长的黑夜。
但严自得没有去到她的葬礼,距离太过遥远,他和严自乐被严馥勒令留在家里,葬礼由严馥代为参加。他们看起来有更为重要的学业和所谓人际的聚会。
那几天严自得总是睡不着,心跳在那段日子里变得很吵,他想可能是因为安有不在身边的原因,没有更大的声音来压下自己的心跳声。
他没有安有的联系方式,也不好在夜晚打扰常小秀,他给婆婆说的从来都是生活的琐事,但关于很多忧愁他总会沉默。严馥曾经告诉过他,眼泪是最懦弱的东西,严自得认为向常小秀倾吐她不能开解的心事也是。
严自乐相比之下就显得平静许多。严自得在安有没有在的日子里沉默,沉默着思考死亡,又沉默着观察严自乐。
严自乐依旧保持着近乎刻板的作息,课业、社交,一切如往常一样完美,似乎他并不认为生活有什么不同,不觉得身边认识的人逝去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像是严自乐才是真正的ai,他无法理解哀愁的含义。
安有回来时是五天后,天上的雪飘了一轮又一轮,却又在他回来当天故意停掉。雪化了,地面敞出一张青石色的脸,面庞湿湿的,严自得站在暖室的窗前,看见安有套着厚棉袄,拖着脚步,一个人,一步步走来。
小鸭一样,走在没有雪地的路上也照样歪扭。
严自得没等住,自己率先出了门,严自乐帮着他将大门抵开,没有关,任由冷风嗖嗖刮进室内。老师在讲台边跺了两下脚,却是伸出手帮着严自乐撑门。
“老师挡在前面就行,”老师说,“自乐你进去等他们吧,小心吹感冒。”
严自乐点点头,脚步回撤几步,但又停止不动。他这次失了点礼仪,站得不够标准,从老师身后探点身,眼睛看向不远处两个人。
严自得小跑向安有,到快到安有身边时,他又放慢脚步,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有倒是先叫:“自得哥哥。”
这是许思琴在他身边时安有会叫的称呼,更多时候,安有都是没大没小直呼严自得大名。
严自得很少见到这样柔顺的安有,他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像心脏变成黄桃罐子,闷闷的,桃子一戳就烂。
他伸出手搀住安有,很努力找着轻松的话题。
“你怎么走路变成鸭子,有一点搞笑。”严自得说。
安有一板一眼回答:“因为守灵时我跪了很久,腿有点痛。”
“……”
糟糕,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严自得紧急闭嘴,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艺术可真够烂,在这时候,他很希望严自乐在。
沉默着走了几步后,严自得又鼓起勇气说:“这几天你落下了一些课,老师说之后课后你可以找他补。”
安有嗯嗯,垂着眼睛,又变得无言。严自得受不了安静的安有,他有些可悲地发现自己开始无法忍受沉默。
他还在绞尽脑汁去想话,恰时手臂隔着棉服被安有捏了下,严自得偏过头。
安有没有看他,很慢很慢地说:“严自得,我之后不能跟你们一起上课了。我爸爸准备搬回我们之前的房子,我今天过来是取东西的。”
“啊。”
严自得没有料到自己也要经历一场离别,他的脚莫名地也开始失去力气。他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在这种时刻最习惯的竟然是沉默。
最后还是安有在说,语言絮絮的,又像是下了一场雪。
他说:“妈妈离开的时候病房外边下了很小的雪,我从小就很喜欢下雪天来着,可惜雪太小了,妈妈没有看见,也再也不会和我一起在雪地里面堆雪人。”
“但妈妈家乡的雪很大,也很厚,能没过我整个小腿呢。”安有说着抬了下他的腿,想让严自得看看那里的雪究竟有多厚。
严自得很夸张地附和:“那看起来是真的很厚了。”
安有这才露出一点笑,“雪真的很大,雪花也真的很冷,落在手上就跟妈妈的眼泪一样。妈妈在她最后的小房间里睡得很好,我们给她垫了很厚很温暖的棉绒,我还给她放了几朵干花,本来有一枝想要别在她脑袋上的,但我力气没有控制好……”
“花…花碎掉了。”
安有走不动了,说不下了,眼泪好突兀泄闸,很重很重砸在严自得的手背上。严自得在安有的眼泪中理解到了他那一句妈妈的眼泪跟雪一样冷,他试图抹去安有眼泪的指腹也感受到的是寒冷。
他想帮安有抹掉眼泪,却不知怎么越抹越多。安有哭得很安静,不再像以前那么响亮。
严自得有一张吐不出漂亮话的嘴巴,到这个时候,翻来覆去的也只有几句。
“不要哭了。”
没有用处。安有依旧在掉眼泪。
“不要难过。”
更没有作用。安有难受得太显眼,太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眼泪哭干。
语言变得好苍白。严自得十分无措,最后放弃帮安有抹去眼泪,而是伸出手将他抱在怀里,学着常小秀的方式轻拍着他的后背。
严自得学火车叫:“无无,无无。”
安有从哭泣中抽空笑了一下,眼泪全糊在严自得黑色的外套上,他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头想跟严自得说对不起时眼泪又掉下来。
他看见天空此时又开始飘雪,好轻盈,而他和严自得的头顶上多出了一把伞。撑伞的是严自乐。
而在不远处,老师正攥着三条毛茸茸的围巾朝他们飞速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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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哭得太多,体力耗尽,安有最后还是在严家留宿一夜。
下午严自得和严自乐帮着他把东西收拾好,晚上他就穿着管家爷爷给他买的新衣服来到严自得的房间。
本来管家爷爷有给他准备好客房,但安有却说什么都不乐意,很是可怜地圈住严自得的手,说我不想一个人睡。
严自乐抬起双手,他帮安有直白地翻译:“他想跟严自得睡。”
安有贴在严自得身后哼哧哼哧点头。
严自得还没跟同龄人睡过,难免有些不自在,但顾及到安有的心情,还是点头答应。
严自得洗完澡上床前就看见这样一副画面:安有蜷在角落,脸埋在他的枕头上,肩膀细细地颤抖着。
依旧在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哭。
严自得或多或少有些无奈,像是生活蛮横丢给他一个难题,他得长到两米才能跨过去。可是他现在才一米五,还差五十厘米的距离翻越。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床榻陷下去一些。安有感受到动静,他抬起头,眼泪晕染成片,枕巾上烙下眼泪片片的痕迹。
安有有在很努力止住哭,他瓮声瓮气:“对不起自得哥哥,我没有想要哭的。”
只是刚刚他洗澡时发现裤兜里还有几片干花花瓣,他又想起许思琴,觉得自己好笨,怎么连一件小事都做不好。
许思琴还在的时候就常教导他男子汉大丈夫,眼泪不要轻易流,不要总是让别人觉得自己可怜。很可惜,安有又没有做到,他也在心里对天上的妈妈说了一声对不起。
严自得嘴笨地回复:“没有关系,可以哭。”
安有点点头,又摇摇头,突然问,“我哭很凶的话这里也不会发洪水的对吧。”
严自得不知道话题怎么跳转到这里来,他先是回复不会,紧接着才想起之前有一次安有哭的时候严自乐用这句话来恐吓过他。
严自得说:“不会的,这些跟你没有关系。”
以前安有哭得很响,是一种撒泼、撒娇式的哭法,声音很大,期冀所有人都看向他,安慰他,严自得想这倒有可能哭发泥石流。但现在安有哭得很是安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处事物被他惊动。
得到严自得的承诺,安有才彻底放下心来。他伸手把眼泪擦去,用力吸了吸鼻子,紧接着坐直身体,将厚厚的被子铺开,最后他拍了拍左边,示意严自得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