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安有叫他:“小心点,不要放那么高,你刚碰到就好。”
严自得连眼神都没给他,依旧固执地去够最远的树枝,伸手穿梭枝叶间时,晃得木牌和树叶沙沙作响。
安有又叫:“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嘀嘀咕咕一长串严自得,越说越轻越说越小,严自得在他唇齿里坍塌。
严自得终于百忙中抽空溜他一眼,他说:“我长的有耳朵。”
安有笑,表情很生动地荡漾。树影、阳光、严自得的视线,这些编制起成一层纱轻轻盖在他身上,如此梦境。严自得匆匆忙忙挪开视线,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的眼睛不是摄像机。
“那你一定要小心。”安有说,他声音听起来又困了,“不要摔下来。”
严自得发现了他的变化,他动作加快了几分,几乎有些粗暴揪来自己第一眼看中的树枝,一时之间,榕树冠中各位开始各司其职,树叶当沙锤,木牌做打击乐,叮叮咚咚,奏起一场小型音乐会。
安有:“哎呀严自得,动作轻一点,请对我们小树宝宝温和!”
他又继续,絮絮叨叨:“不要着急,慢慢来,我没有困,我只是有那么点点累。”
“对了,严自得,我给你说,之前我去我朋友家的时候,他屋门口也种了两棵树,柚子树,据说是从哪个乡下移过来的,树结的柚子特别甜。”
严自得勾到树枝,将自己的那个挂在最里面。
他附和安有:“那现在还有吗?”
安有沉默一下,像在思考:“有的,现在冬天呀,正好是吃柚子的季节,很快了,很快你就可以吃到了。”
这句话又像是一个祈愿,严自得没有回答,他将属于安有的那枚许愿牌挂在最上边,最外面。如果榕树有树灵,他希望安有的愿望第一个被看见,如果没有,严自得想自己也许可以努力一下。
但永远不责怪少爷这不可能,和安有在一起有时候就像在养一只真正的狗——这和养严自乐又相反,严自得有时候养严自乐,会感觉自己是在和人对话。但他带安有,便会时不时感觉自己是在带一只毛绒的,充满力气与脾性的小狗,非要被肯定词和爱包裹,于是疯掉一样不断在自己身体里刨出爱的碎片。
安有还在说,“竟然都冬天了哎,季节变化好快,但是一月了怎么不下雪?幸福小镇有会下雪的地方吗?我有一点想要堆雪人。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下雪天。”
闻言,严自得下来的动作都顿了下,等到他脚切实踏到地上后他才回:“幸福小镇从来不下雪。”
安有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这样啊。”
“但是,”严自得看向安有,像是要剖白什么秘密,又像是要连泥带土拔出什么东西。
这物件太巨大,以至于将他喉咙压得好紧。
他说:“我能让这里下雪。”
第57章 雪好可恨
安有明显呆住, 他问:“…什么?”
他声调有些不稳,眼睛牢牢盯住严自得,像是担心这是严自得的一句玩笑话, 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严自得这下似乎也显得不确定,他抿了下唇, 说:“应该是可以的。”
严自得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他生活之地很奇怪。好比他哥哥是一只狗, 狗会说人话,又好比只有他的父母没有五官。但他接受都十分良好, 他将这些当做区别于普通人的一个标记,把这些独特当做超能力,以至于在和严自乐暗自较劲时他总是在想, 那我的超能力是什么呢?
看起来不是做题。严自乐比他聪明百倍。
也不是大胃王。小胖在这点吃的比自己更多。
七岁的严自得冥思苦想,却始终寻不到任何属于自己的超能力,以至于对严自乐的嫉妒变本加厉。直到有一天严自乐告诉他幸福小镇从不下雪, 严自得惯常顶撞他,大叫说你放屁,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才活多少年。
下一秒他手猛指向窗外,扬起声调:“我说这里就会下雪。”
话音刚落, 眨眼之间,雪花便纷纷扬扬飘下。
严自得懵了, 严自乐表情也趋于空白, 一时之间他们一句话都没说,痴痴站在窗前看雪落下。
这时幸福小镇的第一场雪,也是严自乐第一次向严自得道歉。
但这场雪持续时间太短促,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 土地还没裹起外衣就又撤下,像只是为了证明严自得的正确性而存在。
“就是这样。”严自得说完了前因后果。
安有露出一点笑,这是很复杂的表情,严自得不太能彻底厘清,但他能确定的是,安有没有一点嘲弄的情绪。
他甚至还问道:“严自得,你觉得只是巧合吗?”
严自得也不清楚,自那之后,他也再也没有求过雪的到来。他对雪毫无兴趣,四季如何更替,节气如何变化,与他生活的规律都毫不相关。
所以他耸肩:“不清楚。”
“啊,这样。”
安有这会儿神情又变了,方才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他又变得更加苍白、透明,他的表情也从含笑过渡到些许凝重上。
他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涩:“严自得……”
“我试一试。”严自得打断他,像安有后面的话接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看向安有,又重复一遍:“我试试。”
严自得屏息凝神,他专心致志只想雪。
下雪吧,请下雪吧。
严自得想起小时候看的绘本,绘本里写人在初雪时能拥有更多的爱,洁白的雪也能赦免更多的罪。
下雪吧,请下雪吧。
尽管如此,严自得之后也没有再尝试要天空落雪。他觉得没有雪很好,相反他认为雪和爱具有共通点,都是如此的转瞬即逝。
下雪吧,请下雪吧。
但如果是安有呢——
严自得想自己知道答案。
雪果然落下,羽毛那样,柳絮那样,安有的眼泪那样。
更是尘埃那样。不夹任何寒冷地滚落进严自得发间、鼻头、肩膀,雪花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只一秒,就悄悄地消融。
雪果然落下。
但严自得并没有任何证明的喜悦,相反他被一种巨大的空虚包裹,仿若失足间跌入充满噪点的世界。
沙沙、沙沙。
雪纷纷扬扬飘洒,融进安有眉间,湿润他的面庞,严自得一时之间竟分不出那是水滴还是眼泪。
严自得在此时显得好笨拙,惯用的无赖面具在此时失去一切作用,语言打搅着从他口中输出。
“…是巧合。”
他终于回答上安有的上一个提问,可惜雪依旧在下。
那充斥周身的噪点越发密集,似乎下一秒就要将自己吞没。严自得只感觉好奇怪,身体里似乎有电流四蹿,他的肢体发麻,心脏也在不断蜷缩。
“我们回屋去。”严自得语速很快,他走过去试图将安有抱进屋内,但安有却伸手推开了他。
“严自得。”安有叫他。
严自得这时终于发现,原来那些痕迹是安有的眼泪,他呼吸更紧了,他伸出想帮安有抹去眼泪,结果刚碰到时却被安有抓住。
他听见安有问他:“其实你一直都能意识到对吧。”
意识到什么?严自得不懂安有怎么突然说出这些云里雾里的话。
严自得收回手:“你在说什么?我们先回去。”
“规律,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安有看向他,他眉头轻轻蹙起,严自得不理解。
安有没有在哭,但严自得却总感觉他浑身上下都在流出眼泪,他在这时候又变作一株植物,他缺水,枯萎,垂死,跟雪一样即将化掉。
安有的嘴唇一开一合:“你一直都意识到这里的规律。你早就发现他们不对劲,他们刻板,呆滞,几乎不存在自己的意识,但只要你靠近他们就会正常起来——”
“你到底在说什么。”严自得猛得打断他,他直起身,呼吸急促,心跳砰砰砰得震耳欲聋。
“小无,你应该是困了,我们……”
但安有只是轻轻的:“严自得,你就这么恨你自己吗?”
“还是说,你就这么恨我们?”
“……”
安有看起来好哀伤,雪近乎要将他所有表情吞没,他变得越发淡了,快要莹莹的雪融为一体。
严自得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耳边响起急促的嗡嗡声,像是将他整个人在倒吊。他努力调整着呼吸,但耳边嗡鸣声依旧不减,相反越来越大、越来越吵,像一千人在他耳边齐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