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希望爱像石头那样沉在安有的胃袋,不要让安有轻易地吐出,以防安有轻而易举对自己降下诅咒。
“神经一样。”严自得嘟囔,握着石块在石壁上漫无目的刻下划痕。
他没有刻下文字,草草在石壁上写个11/10 小雨就打了止。或许是今天的情绪并非忧愁,也或是严自得实在没有什么想要倾诉,他似乎触摸到真理的指尖。
是讨厌吧。
尽管上一回安有在这里说的是:“你也对我有意思。”
是讨厌吧。
尽管安有问过他:“你是不是也已经有一点喜欢我了?”
是讨厌吧。
尽管严自得心跳真实,他心动、心悸、心颤。
是这样吧…?
严自得的心脏翘起了一边页脚,他反复按压,却怎么也压不平。
他终于有了点非看不可的理由,他的天秤在摇摆,他需要一个绝对的砝码。
严自得于是上前。
安有当时踮起脚写了第一行:
10月忘了多少号太阳太阳
严自得却不需要踮脚,他比安有高一些,此时正垂着眼看。
歪歪扭扭的字迹,只有阿拉伯数字用了大力,看起来根本不习惯拿石头写字,以至于字迹越来越糊。
到第二行时安有已经写得有些疲惫,他后悔没有将日期写成xx/xx,没有将太阳画成一个圆,但还是憋住一口气继续写:
你看到了吧
那就足够啦!
足够什么?
严自得的视线在这短短两句话里来回跑了好几遍,最后还伸出手摸了摸,可惜文字并不能通过触碰传播。
这段话太模糊,严自得完全可以给它加上截然相反的注解。于是他开始不断回想当时安有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神态。
“咔哒。”
身后传来一点微弱的动静,严自得以为是严良,他没有回头,干脆半蹲下来。
直到身后的人出声:“严自得。”
严自得一瞬间心跳停止,他猛然回头——是安有。
原来雨不仅在山间留下痕迹,还在安有身上留下。此时他湿漉漉的,衣物贴住肌肤,头发黏住面颊,水汽漫上眼睛。
严自得当下眉毛就夹起:“你没带伞吗?”
安有点点脑袋,但却是笑的,严自得觉得真正有神经病的是他,到底谁眼见着下雨了还不先找个歇脚地,到底又是谁全身都要湿透还能笑出来。
纯粹乐天派根本没救了。
“你笑什么。”严自得说,他挡住安有刻下的文字,迎上安有此时的眼睛。
安有睫毛都沾上水汽,他看起来很自豪:“我猜对了呀。”
猜对的内容严自得也很好猜,无非就是一个猜到自己在这里。
秘密基地,一个山洞,在之前是他和严自乐的秘密,而现在,全世界只有他和安有知道。
严自得垂下眼睛,他又将那片文字挡得更紧了。他想假意不在乎,但此时文字也奇异地变成一只眼,背后被注视着,面前同样被注视。眼睛与眼睛,严自得串在其中,恍惚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视线燃作灰烬。
“擦下雨水。”严自得动了下,他躲开文字的眼睛。
但洞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擦拭的毛巾,严自得只能从自己兜里翻出来几张纸巾,冷着脸叫安有过来。
“脑袋。”
于是安有将脑袋伸过来,他眼睛转了下:“严自得。”
严自得瞧他这样心里有气也发不出:“嗯。”
说话间,他隔着纸巾用力薅了几下安有的脑袋。
没等安有开口,严自得先问了:“你怎么过来了?”
安有抬起头,任由严自得抽出一张新的纸巾擦拭他的脸,眼睛在手掌来回的晃动中忽闪。
“…你逃跑了。”
严自得手顿了下。
安有眼睫颤动着,他语气听起来好委屈:“今天你走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坏心情,你心情不好时一般都想一个人呆着,所以我也没有跟上你,但看你快晚上了还没有回来……”
“你要找我直接打电话就行,”严自得打断他,“如果我不在这里你不是白跑?”
“但给你打电话你也不一定接。”安有嘴角耷拉下两个小括号,“我也觉得你在生气,你生气的话我打扰你你会更生气。”
严自得无奈,这不该是少爷病吗,他何德何能能有这种病。
“…不会,你听谁胡说的?”
安有随便丢了个锅:“小胖。”
“嗯,以后别听他的。”严自得道,“抬一下头。”
安有于是抬起脑袋,眼睛依旧黏在严自得脸上。
“…你只要打就行,我不会不接的。”
安有又点点脑袋,发尾扫过严自得手背,像一群蚂蚁爬过。
蚂蚁真是一群可恶的生物。
严自得收回手,又换了一张新的纸。
湿掉的纸巾被他胡乱塞进自己衣兜,雨于是也沾湿了他的局部。
“严自得。”安有又开了口。
吞吞吐吐,时不时蹦出一个关键词,简直像什么鸭妈妈身后的小鸭子。
更奇怪了。严自得想起孟一二说的话,他说聒噪这其实是一种可爱,可爱是他现在的心情吗?好比将安有比作一只小鸭,比作雨后小菇,比作憨态可掬的万物。
“嗯。”严自得很镇定回复。
安有像是因此有了些力量:“严自得,你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原来还是在纠结这个问题。在某些方面,安有看起来和自己一样迟钝,以为情绪只分为四大类,没有开心就是难过,没有喜悦便是生气,但严自得已经从其中摸索出了千万的分支,所以要将他今天情绪规类为愤怒是一种错误。
“没有。”严自得回复他。
安有闷闷应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严自得,仿佛严自得此时正处于急剧变化中,而自己无法观测他即将蜕变成如何。
严自得还在继续:“我不想再当你的娇了。”
“啊?”安有明显愣了一下,“为什么呀。”
他一下又更委屈,想去看严自得眼睛,但对方偏偏又故意将眼睛挪开。安有没有办法,想握住他手,结果又被严自得反手桎梏。
“不要再动。”严自得说,他握住他手腕,仔仔细细将湿掉的部分擦过一遍又一遍。
安有在这些时候总是最听话,严自得一声令下,他便乖乖变成木头人。
严自得看他这样觉得好笑,还是软了点语气:“不要这么僵硬。”
安有这才放松下来,眼巴巴看向严自得,又在叫:“严自得。”
“嗯。”严自得应他。
“我是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是,你很好。”
“那是在我家不自在吗?”
“也不是,大家都好。”
“那为什么——”
“安有。”严自得终于抬起眼,他又问出上一次的问题,“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
安有回答:“因为不想要你去死。”
严自得笑了下,安有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像接下来每个字都要成为呈堂证供,以至于认真得有些滑稽。
“笑什么。”安有反手捏了他一下,“很认真的好吗。”
严自得不置可否,他继续着动作,抓来安有另一只手,让对话自然流淌成为他们的背景音。
“重点是你的想法,为什么不想让我去死?”
安有这回回答得慢了些,他想了想:“因为我需要你。”
“嗯哼。”
一个还算满意的回答。严自得越发意识到自己也有些神经质,哪怕安有说得如此肯定,但他仍然忍不住去怀疑他话语的真假,去思索这样的程度到底有多重要。
“真的呀。”安有又强调了一遍,他将手收回来,“严自得,不要再擦我这只手了,已经任何一平方毫米都没有雨了!”
“我很需要你。”安有琢磨出来严自得几分意思,他想靠近,又怕自己湿漉漉的弄湿对方,只好直挺挺地站着
“怎么样的需要?”严自得又问,他面庞上是全然的探究,他抑制不住,索性便全放出来。
安有脸蛋却一下皱起,他先是说:“我语文很差啦,我要怎么说?”
“就是需要,像鱼需要水,人需要空气那样的需要。”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