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说着不伤心才正常,但眨眼间却滴下两滴眼泪。
  孟岱收回思绪,他又看向严自得。当下严自得早已褪去了十五岁时的青涩与稚气,连年少的棱角都跟着磨没几分,他变得更加沉稳,不再有剧烈的情绪,也少有眼泪。
  他迈过了十八岁,进入所谓成人世界。他摸爬滚打,碾过现实的泥土,身上埋下许多种子,有些在发芽,有些早已死去,有些吸他血肉,有些供他营养。
  但大多善恶、好坏,严自得并不能全然分清。
  于是他忍受。
  孟岱轻轻叹了一口气,顺着他意思又问:“对方有很多缺点,让你很不喜欢?”
  严自得先是点头,后又摇头。
  他冷着一张脸:“还有我。”
  孟岱试图理解他的意思:“他也讨厌你?”
  “不是。”严自得说,他嗓音冷淡,“我也有缺点。”
  但否定词刚出口严自得便开始摇摆。
  安有说过对自己是喜欢,在相处中严自得也能感受到他说的“追求”,但放在安有的所有行动中,严自得却不能肯定。
  他无法判断这是惯性还是特例,安有实在太让人困惑。
  孟岱组织了下语言:“有缺点很正常,我也有啊,好比我看见少爷就害怕,这辈子就只想摆,谁想要我出大名赚大钱我就想滚蛋。”
  “孟一二也有。”孟岱说,“这小屁孩可粘人,每天晚上都要和我睡,长不大,太幼稚。”
  孟一二耳尖,但又记得公共场合不得大声喧哗,为此还特地跑过来正名。
  “那是我善良的体现,我怕爸爸孤单!”
  孟岱笑嘻嘻摁住他肩膀,说他儿子真的是一个小哲学家,随便说出口的话都颇具哲理。
  “所以咯,”孟岱朝严自得眨一下眼,“讲不好你觉得的缺点其实是优点,事物总有两面性。”
  “就是就是。”孟一二用力点头,“所以哥哥你觉得对方有什么缺点?我们可以帮你看看。”
  严自得犹豫了一下,压着嗓子吐出第一个缺点。
  “很讨大家喜欢。”
  孟岱:“嗯?”
  孟一二:“嗯嗯?”
  孟一二:“这算什么缺点!这很好了。”
  严自得思索一阵,换了个词。
  “招蜂引蝶?”
  孟一二:“那很坏了。”
  孟岱敲他脑门:“哪里坏,哪里是缺点,这不别人很有魅力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要被爱和簇拥的,难不成就一直光杆司令,天天被人嫌弃吗?”
  “…爸爸你说得对。”孟一二立马倒戈。
  严自得于是默默将第一个缺点划掉。
  “也很吵闹。”
  “哥哥,”孟一二皱起脸,“你是在骂我吗?”
  孟岱说:“吵闹也很好,这叫e人,话多多好,跟一二一样,话多客人都喜欢,天天来我们店里逗他,销售额都能跟着翻一翻。”
  “就是就是。”孟一二很附和他爸,“世界需要声音呀,只不过你说的那个人声音大了一点而已。”
  也有道理。严自得于是又将第二个划掉。
  “第三个是有时候太心大。”
  严自得想自己拥有一颗小小的心,心里可容纳的平方不多,于是连起搏都平稳;相反安有却拥有一颗庞大又疏落的心,他平方虽多但个个却独立成盒,一些运气差的、过于渺小的,便以一种不幸的姿态从间隙中滑落。
  而此刻严自得就认为自己属于那一波气运不好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孟一二叹气,他眼睛转呀转,“但如果你喜欢他的话这其实也会变成一个优点!”
  严自得问他:“什么优点?”
  “可爱呀。”说到这里时孟一二还面颊微红,他少有扭捏的时刻。
  “就像我们班上的学习委员一样,虽然她有时候算错了我的分数,但我还是觉得她很可爱。”
  “那是因为别人给你把六十六写成了九十九。”孟岱毫不留情戳穿。
  “爸爸坏。”孟一二做了下鬼脸,“但她就算犯什么其他粗心错误我也不会讨厌她呀,她就是很可爱,笑起来眼睛亮亮的,犯错的时候笨笨的,像一只小兔子。”
  孟岱捏住他嘴:“别说了,现在是你自得哥主场。”
  笑话,严自得虽然表意不明,但孟岱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是安有。现在他表情看起来明显感情受挫,孟一二这个过家家似的喜欢怎么方便在这里拿出来。
  严自得却是沉思。
  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觉得安有可爱的内容,却一直想起他明亮的眼睛。
  安有看向他的时候总是无比真切,像眼睛其实也是一双手,他正在用这双手触摸自己。
  严自得不自觉颤了一下。
  孟一二此时也终于挣脱了他爸爸的束缚,扬了点声音问:“那自得哥哥你对那个人是喜欢还是讨厌呢?”
  严自得敛下眼,心脏突然在当下变得巨大,从左到右填满整个胸膛。
  咚、咚。
  强有力的鼓动。
  严自得想将他按下,担忧它跳动的声音太大,吵到其他人。
  咚、咚。
  严自得闭上眼,他决意摆脱那双明亮的眼睛。
  咚、咚。
  严自得睁开眼,他吐出一口气,吐出心跳、吐出回答、吐出假面的真理。
  他说:“是讨厌。”
  “好吧……”孟一二为此表现得很是遗憾,“那也是没有什么办法了。”
  “嗯。”
  严自得敷衍着应他,手上却又拿起手机,他打开与安有的对话框,飞快敲下回复。
  -:回来的。枕头还在你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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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嗯嗯,枕头还在。
  第39章 我被你亲
  从孟老板的店里离开后, 严自得没有直接回别墅,而是先去了一趟山里。
  他踏入石洞的时间正值下午六点,云聚了起来, 露了点雨的前兆。
  严自得记得之前安有曾在这里刻过一段话,但当时他并没有什么探究的意思, 现在虽然有了这样的意图, 可头脑一热走上来后,洞里的冷气却又让他突然失了探求的勇气。
  回头来看, 山在他生命中变作一个不可忽略的节点。上山前他在那端:规律并刻板地生活;下山后他抵达此端:人躺在花绳上被一双巨手反复翻绕。
  严自得被绕得眩晕,被绕得心慌,被绕得开始咬文嚼字, 开始抓着安有说过的每一句话在思考,他孜孜以求,将其套入恨与讨厌的模板中进行对比。
  敷衍自己是讨厌吗?是吧。
  太过于表现喜欢其实是恨对吧, 这看起来貌似是一种情景式复仇。
  强取豪夺也是不爱。对,警惕安有的眼睛,文学能巧言令色, 那表情其实更能够。
  严自得将画面、语言、和眼睛颠来倒去组合,他力图从其中找出来一些厌恶的证据。像他只要抓到了这些苗头, 他就能合理化自己的情绪,有勇气去看安有刻下的文字——
  恨比爱更让人接受。
  意料之中也比自作多情更让人畅快。
  严自得不断告诉自己:这是讨厌。像是只有恨了、且要恨得正确才能他自己心里好过。
  爱和喜欢这个词太架空了, 严自得在很小的时候试图了解过。他从爸爸妈妈爱严自乐里习得爱, 但到头来却发现这样的“爱”四处流脓,他从和朋友相处中习得喜欢,但直到现在他却连话语都无法倾诉。
  只有恨和厌恶最是具体。
  具体是他讨厌严自乐又需要严自乐,具体是他明白严自乐哪些让他去讨厌:好比他的自大,好比他的太聪明, 好比他愚蠢的自裁——如果要严自得列出讨厌严自乐的一百个理由,他能一口气写到第一百零一个。
  但安有却有所不同,这点不同太微妙,严自得分辨不出,于是只能笼统囊括进厌恶中。
  而厌恶往往又伴随着诅咒。在讨厌严自乐时,严自得往往诅咒严自乐变成严自得,要他来过自己的人生,但到现在讨厌安有时,严自得却想不出任何一个能发生在安有身上的诅咒。
  严自得想啊想,想到手掌握住石块开始在石壁上划字,想到鞋尖在地上画了十三个圈,想到雨终于落了下来,世界就此颠倒。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严自得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答案。他要为安有降下一个诅咒:他诅咒安有再也不能无比直接地表露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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